產房內,穩婆剛為江挽瀾檢查完畢,用溫熱的布巾幫她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語氣溫和地寬慰道:“夫人,您彆心急,宮口纔開了兩指半,距離全開還早著呢。這頭一胎啊,過程是會長些。您如今最要緊的是放鬆心神,若能睡上一會兒,養足了精神力氣,等到真要用力的時候纔不虧乏。”
江挽瀾依言努力閉上眼睛,但腹中一陣緊過一陣的墜痛,以及對未知過程的些許恐懼,讓她難以入眠。
躺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複又睜開眼,看向守在床邊的碧荷,聲音帶著點生產婦人特有的脆弱和委屈,可憐巴巴地小聲說:“碧荷,我好像……有點餓了。”
碧荷一聽,心中頓時暗罵自己一句“糊塗”!
光顧著緊張夫人生產,竟忘了準備吃食這最要緊的事!
她連忙對旁邊的碧茸道:“你仔細守著夫人,我立刻去廚房看看!”說著便急匆匆地掀簾而出。
碧荷一路快走趕到廚房時,卻見灶上熱氣騰騰,廚娘正將一籠剛出鍋、晶瑩剔透的蝦餃端下來。那蝦餃做得極為小巧精緻,皮薄餡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碧荷看得一愣,脫口問道:“這是……?”
那廚娘見是夫人身邊得用的大丫鬟,連忙笑著回話:“碧荷姑娘來得正好!這是剛按大小姐的吩咐做的。梳雲姑娘方纔來傳了大小姐的話,讓廚房每半個時辰就準備一份容易入口、吃了得勁的吃食候著,隨時給二奶奶送過去呢!這不,第一籠蝦餃剛出鍋,正想著是不是這就給送去?”
碧荷聞言,心中頓時一暖,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大小姐年紀雖小,處事卻如此細心周到,竟比她這個貼身伺候的都想得早、想得全!
她連忙道:“快,裝進食盒,我這就給夫人送去!夫人正說餓了呢!”
江挽瀾吃下熱乎乎的蝦餃,胃裡有了暖食墊著,那陣陣襲來的墜痛感似乎也緩解了些許,加上之前耗費些精神,她終於抵不住睏意,迷迷糊糊地淺睡了過去。
外間一直留心動靜的黛玉,得知二嬸睡下,產程尚早,心下稍寬。她畢竟年紀小,熬到後半夜也有些撐不住了,便在碧茸的勸說下,去了與臨窗暖榻上歪著歇息。好在九月初的夜裡雖有些涼意,但還不算寒冷,她蓋著薄衾,竟也睡了一個多時辰。
睡夢中,黛玉似乎聽到內室傳來一陣壓抑的痛呼聲,她立刻驚醒,擁被坐起,急忙問道:“可是二嬸怎麼了?”
一直守在榻邊的梳雲連忙上前稟告:“小姐彆急,夫人是約莫半刻鐘前醒的,穩婆剛剛檢視過,說宮口已經開到五指了,產程加快,讓大家都準備起來呢。”
黛玉聞言,立刻起身。在梳雲的伺候下整理好微亂的鬢髮和衣裳,重新回到了外間坐鎮。疊錦早已機靈地取來了一件軟絨裡子的鬥篷給黛玉披上,又塞給她一個暖烘烘的小手爐。
“小姐,您捧著這手爐暖暖手。到底是秋日了,夜裡寒氣重,這產房來回開門難免有風,仔細著了涼。”疊錦細心叮囑道。
黛玉接過手爐,那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稍稍驅散了些許秋夜的寒涼和她心中的緊張。她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隔絕了內室的門簾,耳中能隱約聽到裡麵穩婆低沉的鼓勵聲和江挽瀾偶爾泄出的悶哼,小手不自覺地又攥緊了。
——
與此同時,遠在海津官驛的林淡,卻在深夜毫無預兆地突然驚醒。他心跳得有些快,一種莫名的心慌與緊張感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再無半點睡意。
他素來睡眠質量極佳,甚少失眠,更少有這般心神不寧的時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將近日之事在腦中過了一遍,最終,思緒定格在臨近預產期的夫人江挽瀾身上。莫非是挽瀾……?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無法平靜。他看了看窗外依舊沉黯的天色,索性不再勉強自己,輕手輕腳地起身,迅速收拾好隨身物品,又去隔壁喚醒了長隨林伍,低聲吩咐他悄悄去備馬,打算天一亮就做第一個出城的人,儘快趕回京城。
儘管兩人動作極輕,但還是驚動了本就警覺的安達和引路。兩人披衣出來,看到林淡一副要連夜趕路的架勢,都十分震驚。
“大人,您這是……?”安達疑惑地問道。
林淡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坦言道:“不知為何,心中莫名不安,實在難以入睡。想著夫人產期將近,實在放心不下,便想早些啟程回京。”
安達和引路聞言,立刻表示理解。被吵醒還睡眼惺忪的蕭承煊都揉著眼睛湊過來,帶著世家子的豪爽說道:“林兄是擔心弟妹吧?要不要我用牌子去叫開城門吧。”
林淡心中感激,但還是搖頭拒絕了:“承煊兄好意心領了。為我傢俬事動用特權,實在不妥。我等天亮城門一開便走便是。”
安達卻堅持道:“大人,即便如此,您也不能隻帶著林伍兩人上路。此行回京路途雖近,萬一有個閃失,屬下萬死難辭其咎!”他當機立斷,隻留下少數幾人押送林淡的行李後續跟上,自己則帶著大部分精銳人手,即刻護衛林淡回京。
五更剛過,海津城門在晨曦微露中緩緩開啟,一隊人馬如同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出,馬蹄朝著京城方向飛速趕去。
幸好時辰尚早,官道上行人車馬稀少,正好可以放開手腳策馬狂奔。
隊伍後麵,兩名執金衛一邊熟練地控著馬韁,一邊小聲交換著驚訝的眼神。
其中一人低聲道:“都說林大人是文官出身,不精騎射,可看這馬術……傳言不可信啊!”
另一人連連點頭,揮動馬鞭讓坐騎再快幾分,好跟上前麵那道一馬當先、幾乎要與胯下駿馬融為一體的身影,心中同樣納悶。
他們卻不知,這完全是林淡憂心妻子狀況下的超常發揮。
林淡一路馬不停蹄,將速度提到了極限,總算是趕在寅時末,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抵達了林府大門。
他幾乎是飛身下馬,也顧不上整理儀容,將馬鞭隨手扔給迎上來的門房,步履匆匆地往裡疾走,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連聲問道:“夫人呢?夫人可是要生產了?!”
管家平生連忙躬身回話,語氣帶著欣喜:“老爺您可回來了!夫人已經發動了,此刻老夫人和大小姐都在產房外守著……”
林淡聞言,腳下更快,幾乎是跑著穿廊過院,直奔正房。
產房外,張老夫人正由黛玉陪著坐在圈椅裡,手中撚著佛珠。一見林淡風塵仆仆、麵帶焦急地出現在月亮門口,兩人眼中都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張老夫人立刻露出寬慰的笑容,迎上前道:“淡哥兒!你回來得正好!穩婆方纔還說,挽瀾胎位很正,氣息也足,不用太過擔……”
她的話音未落,內室之中,猛然傳出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聲!
“哇啊——!”
那哭聲清澈而充滿生命力,穿透門簾,清晰地迴盪在黎明將至的庭院中。
幾乎與此同時,天邊,第一縷金色的朝陽恰好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躍然而出,將溫暖的光芒灑向大地,也透過窗欞,悄然映亮了產房外的迴廊。
新生與晨光,在這一刻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