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到底是親戚,薛姨媽又是已故王夫人的親妹妹,話不好說得太絕。王熙鳳明裡暗裡示意過幾回,可薛家母女也不知是真聽不懂還是裝糊塗,依舊穩穩噹噹地住在梨香院,該請安請安,該說笑說笑,臉皮厚得讓王熙鳳暗自惱火。
更讓她不解的是,那薛寶釵姑娘,年紀雖小,卻行事穩重,說話妥帖,竟很得史老太君的歡心。看老太太那意思,言語間竟隱隱有將寶釵許配給寶玉的念頭。
王熙鳳私下裡跟平兒嘀咕:“我真真是看不懂老太太了!二老爺如今還在流放地裡待著呢,罪名都冇赦免,咱們府上如今是什麼光景?寶玉將來能有什麼大前程?那薛家如今也是個空架子,薛姨媽眼皮子淺,隻盯著寶玉是國公府的嫡孫,老太太的心頭肉,卻不想想這裡頭的虛實!這結親,能有什麼好?”
她終究念著薛姨媽和自己同姓一個“王”字,算是本家,有一回尋了個機會,私下裡委婉地提醒了薛姨媽一句:“姨太太,咱們這樣的人家,結親最是講究門第根基。寶丫頭模樣品格都是頂尖的,若是參選……或許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她暗示薛家別隻盯著眼下榮國府這虛架子。
誰知薛姨媽聽了,臉上堆著笑,話卻接得順溜:“他鳳嫂子說的是,隻是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敢攀扯那太大的富貴。寶丫頭若能常在老太太跟前承歡,得她老人家指點教導,便是她的造化了。我看寶玉那孩子就極好,老太太調理出來的人,將來必是有出息的。”話裡話外,竟是對賈母的心思頗為讚同,甚至樂見其成。
王熙鳳碰了這麼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頓時氣結,心裡那點同宗之情也淡了。回來便對賈璉冷笑道:“罷了!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她們既然覺得這是門好親,咱們何必做那惡人?橫豎將來不是嫁到我院裡來,寶玉是好是歹,薛丫頭是福是禍,都與我不相乾!我是再不管了!”
自此,王熙鳳徹底攤開了手,對薛家之事冷眼旁觀,隻專心打理府中事務,任由那廂史老太君和薛家母女各自做著“金玉良緣”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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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一日的舉哀跪祭,絕非易事。
除了皇後特旨恩準的幾家年事已高、實在經不起日日折騰的老封君,以及身懷六甲、不宜久跪的幾位誥命夫人,還有如永嘉公主、**郡主、康樂縣主這般年紀尚小、皇後特意關照的宗室貴女,其餘所有有品級的命婦,皆是實打實、一日不落地在靈前跪足了這二十一日。
許多人體力不支,全靠一股意誌和規矩撐著,結束時無不麵色憔悴,身形虛浮。
第二十二日,老太妃的靈柩啟程,送往遠離京城的孝慈縣皇陵地宮。送靈的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裡。
林家這邊,張老夫人年邁,江挽瀾有孕在身,崔釉棠身子骨也不算強健,三位女眷便一同乘坐著黛玉那輛符合縣主規製、寬敞且鋪設厚軟的馬車。
雖已臨近三月,但春寒料峭,京郊的風更是帶著侵骨的涼意,眾人擠在一處,藉著彼此的體溫和車內的暖爐,倒也能驅散幾分寒意。
林淡和尚行則按品級,跟隨在百官的佇列中,乘坐官府提供的、遠不如家眷馬車舒適的公用馬車。而林家此行最“淒慘”的莫過於林清了,他區區七品官職,尚未達到配備馬車的標準,隻能裹著厚厚的披風,頂著寒風,騎馬隨行,一路辛苦可想而知。
好在林澤此刻正在京城。他見弟弟府上的管家實在忙不過來,便提前數日快馬加鞭趕往孝慈縣打點一切。
這皇家下葬,百官勳貴跟隨,陣仗雖大,朝廷卻不會為這麼多人提供住宿膳食,一切均需各自提前安排。尋常人家多選擇就近借宿在寺廟或道觀,一來地方寬敞,足以容納眾多仆役車馬;二來方外之地,清靜且不影響內眷名聲。
但林澤深知弟弟林淡當初曾大力整頓過佛寺道觀,清理田產,約束僧道,與不少寺廟結下過梁子。他唯恐借宿其中會橫生枝節,或讓家人受了怠慢,因此直接打消了這個念頭。正在他一籌莫展,竟偶遇了同樣奉命先行前來打點的忠順王府二管家。
忠順王府地位尊崇,在皇陵附近本就建有彆院,以供祭掃時使用。那二管家得了上頭吩咐,對林家格外客氣,一見林澤便熱情相邀:“林大公子可是在為住處煩憂?我們王府彆院寬敞得很,王爺早有吩咐,若遇故交,務必請至彆院歇腳。貴府老夫人、夫人和縣主皆是金貴之人,萬不能受了委屈,不如就一同住到彆院去,彼此也有個照應。”
林澤雖覺是意外之喜,但也知此事需謹慎,立刻修書一封,快馬送至尚在途中的林淡手中。林淡斟酌片刻,想著忠順王府與自家關係日益密切,此番盛情難卻,且確實能解燃眉之急,便回信同意了。
於是,林家一行人抵達孝慈縣後,便順理成章地住進了軒敞雅緻、一應俱全的忠順王府彆院。
說起來,這忠順王府彆院雖大,但此番前來居住的主子卻不多。王爺、王妃和世子、世子妃自然在場,而二公子蕭承煊因其在執金衛的職務涉及機密,並未隨行,其夫人因夫君至故亦未前來。相比之下,林家拖家帶口,老幼俱全,在隨行的官員家眷中,倒算是人口比較龐雜的一戶了。
就在林淡一家於忠順王府彆院安頓好的同時,榮國府的老太太賈母,以及賈赦、邢夫人夫婦,也住進了賈璉提前趕來打點好的一處道觀廂房裡。雖比不得王府彆院的舒適,但也算清淨,勉強夠住。
再說留在榮國府的王熙鳳,自打送了老太太一行人離府後,不知是連日勞累後驟然鬆懈的緣故,她竟覺得有些冇了精神。
整日裡,除了按例處理家中必要的日常事務,便是守著女兒大姐兒,享受這難得的、無人掣肘的清靜時光,竟有些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也因此,她對於住在東院的寶玉,和常去走動的寶釵之間越發親近、甚至有些逾越規矩的跡象,竟是絲毫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