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扶著平兒的手,徑直往庫房走去。
庫房裡陰涼清淨,雖不常來,但下人打理的還算用心,架上器物也不見細灰。
她目光如炬,在琳琅滿目的物件中掃視,最終落在一架晶瑩剔透的玻璃炕幾上。那炕幾通體澄澈,日光透過高窗落在上麵,折出七彩光暈。
\\\"就是它了。\\\"鳳姐伸手撫過冰涼的玻璃麵,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對平兒道:\\\"去把我那金累絲攢珍珠的項圈也找出來。\\\"
平兒應聲而去,不多時捧來一個紫檀木匣。開啟匣子,金絲累成的纏枝蓮紋在昏暗光線下依然熠熠生輝,綴著的一圈珍珠顆顆圓潤,足有蓮子大小。
\\\"二奶奶真要拿這個送人?\\\"平兒忍不住輕聲問道,\\\"這可是您的陪嫁。\\\"
鳳姐揭開盒蓋,指尖輕輕撫過項圈上冰涼的珍珠,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既要送,就得送到人心坎上。那日在縣主府,康樂縣主雖穿著素服,可那衣料我竟從未見過,日光下隱隱有流雲暗紋。這樣的眼界,尋常物件豈能入眼?\\\"
\\\"這項圈上的珍珠,如今確實難尋第二份了。\\\"平兒歎道。
\\\"這是我出閣前,母親特意請工匠比照宮中最新樣式打的。\\\"鳳姐合上匣子,語氣轉沉,\\\"你去換身素淨衣裳,今日隨我同去。我瞧著縣主身邊那幾個嬤嬤,不喜老氣橫秋的婆子。\\\"
平兒會意,片刻後換了一身竹青鑲邊鬆花色飛金撒花緞麵圓領對襟夾襖,內襯白色交領襖,下係米白長裙。
不想鳳姐隻瞥了一眼便搖頭:\\\"這身太過素簡,去換那件玉色櫻草四君子紋的來。\\\"
待平兒重新更衣出來,果然大不相同。玉色底子上用櫻草色絲線繡著梅蘭竹菊四君子紋樣,領口是銀底湖藍雲頭竹葉紋鑲邊,內搭魚肚白立領襖子,下著墨綠緞麵馬麵裙。這身打扮既不失體統,又透著一股書卷清氣。
鳳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自己也整理起裝束。
木槿色暗紋緞襖配秋香色素絨棉裙,外罩玄青緞麵銀鼠褂襴。銀鼠風毛雪白蓬鬆,襯得她眉眼愈發精緻。發間一支羊脂白玉鳳頭簪,鳳口垂下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與耳畔的素銀米珠耳墜相映成輝。這一身看似素淨,實則處處透著不動聲色的講究。
“那玻璃炕幾你尋個上好的木匣子裝了,外麵拿鵝黃錦緞包袱裹緊,顯得我們鄭重。”
平兒一麵答應著,一麵手腳利落地收拾妥當。
一時車馬備齊。鳳姐披上那件玄青的褂襴,平兒忙上前替她理了理領子,又將手爐吹得旺旺的,墊了軟布,方遞到鳳姐手中。
主仆二人出了院門,但見幾個伶俐小廝早已垂手侍立,抬著那包紮得嚴實實、卻難掩晶瑩剔透的玻璃炕幾,並捧著那個盛放項圈的錦匣。
鳳姐扶著豐兒的手上了車,平兒緊隨其後。車內暖香細細,鳳姐閉目養神,指尖卻輕輕撚著袖口,顯見心中並非全無波瀾。
平兒也不敢言語,隻悄悄將車窗的簾子掀開一絲縫隙,瞧著外頭街景。但見冬日蕭疏,行人縮頸,愈發襯得這隊人馬衣飾鮮亮,氣度不凡。
車輪軋軋,行不多時,便到了林府門前。
隻見府門雖不如榮國府軒昂,卻自有一種清貴氣象,隻是冬日裡大門緊閉,也不見仆人侯門,平兒趕緊示意跟來的管事媳婦拿上拜帖,前去叫門。
――
一時,榮國府的管事媳婦將拜帖遞至林府門房。
那門房見是賈府來人,又聽聞是新當家的璉二奶奶——因上頭並未吩咐過要阻攔賈府此人,便立即差了伶俐的小廝,一路快走,將訊息報給許娘子。
彼時,黛玉正伴著張老夫人在暖閣裡說話。
窗外殘雪未消,屋內卻暖意融融,熏籠裡淡淡的百合香氤氳繚繞。聽得許娘子進來回稟,說是榮國府璉二奶奶遞帖來訪,想與縣主敘話。
張老夫人聞言淡淡道:“不過是一門親戚走動。你若是想見,便說說話;若覺得擾了清靜,打發了便是,不必為難。”言語間滿是嗬護,全憑黛玉自個兒的心意。
黛玉略一沉吟,眼前浮現出那日在縣主府,鳳姐兒言談爽利、眉眼帶笑的模樣,那日對自己倒儘是周全與奉承,並無半分失禮。
便莞爾一笑,對張老夫人軟語道:“不過是間尋常走動,哪裡就勞煩曾祖母操心了。曦兒自去應付片刻便是,回頭再來陪您老人家說話。”
張老夫人見她自有主張,便含笑點了點頭,由她去了。
黛玉這才轉向許娘子,細緻吩咐道:“昨兒剛下了雪,前頭廳堂空曠,難免有寒氣。將璉二奶奶直接請到我屋裡暖閣去吧,那裡暖和些,說話也便宜。”
許娘子領命,親自往前頭去迎客。
這邊黛玉又陪著張老夫人說笑了幾句,方纔起身,扶著沁鬆的手,往自己居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