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和煦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書房,斑駁的光影在青磚地上搖曳。
林如海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前,手中捧著一盞君山銀針,嫋嫋茶香氤氳在空氣中。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春日,他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連握著茶盞的指尖都微微顫抖。
\\\"賢弟此話當真?\\\"林如海放下茶盞,聲音有些發緊。
案幾上的宣紙被穿堂風吹得簌簌作響,彷彿在應和著他內心的不安。
這段時日的相處,已讓林如海對這位堂弟林淡生出幾分依賴。他深知林淡性情沉穩,若非大事絕不輕言。此刻聽他說賈敏\\\"六親緣淺\\\",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為兄細想之下,確實如此。\\\"林如海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青玉鎮紙。
他想起賈代善未及天命便撒手人寰,又憶起上一世賈敏嫁入林家後,直至病逝都未能再見母親一麵。這些記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賢弟所言極是。\\\"林如海突然挺直腰背,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此番入京,定要攜夫人同行。\\\"
林淡見他應允,眉宇間舒展幾分,正要繼續交代細節,卻見林如海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案上的筆洗。
\\\"賢弟的意思是...不讓黛玉隨行?\\\"林如海聲音陡然提高,驚得簷下棲雀撲棱棱飛走。
林淡從容地扶正筆洗,溫聲道:\\\"曦兒年幼體弱,如何經得起舟車勞頓?\\\"他說著指了指窗外正在庭院中被趙媽媽抱著曬太陽的小小身影。
林如海望著女兒天真爛漫的模樣,喉頭一哽。上一世他赴任時,黛玉也是這般年紀。
\\\"確實不能帶著,可若將她獨自留在府中...\\\"林如海眉頭緊鎖,指尖在案幾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獨留黛玉和李姨娘在府中,彆說賈敏不會同意,就是林如海也不放心。
賈敏雖說對黛玉偶有疏忽,但畢竟是黛玉的親生母親,為人父母,怎麼能放心爹孃都不在身邊將小娃娃留給姨娘和下人照顧呢?
林淡見狀,忽然展顏一笑:\\\"如海兄且寬心,此事我早已想過,可叫家母來解此事。家母膝下雖有三子,卻常歎無緣得女。若將曦兒托付家母照料,豈非兩全其美?\\\"
\\\"這...\\\"林如海沉吟良久。他深知這是天大的人情,可轉念想到堂叔家清正的門風,又覺得比送去賈府強過百倍。最終重重頷首:\\\"那便有勞嬸母了。\\\"
當夜,林如海獨坐燈下,細細翻閱林仁送來的調查文書。
燭火搖曳間,他眉間的皺紋漸漸舒展。
堂叔林棟雖隻是七品小官,卻掌著實權;長子林澤雖學問平平,卻與元和縣令結為姻親。這樣的家世,在蘇州地界足以護得黛玉周全。
\\\"老爺,聽說林大公子不擅舉業...\\\"林仁小心翼翼地點了一句。
林如海合上文書,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林仁啊,你可知為何有些世家綿延百年,有些卻曇花一現?\\\"不待回答,他便自問自答道:\\\"關鍵不在子弟多寡,而在有無擎天之柱。堂叔家三子中,隻要有一人能撐起門楣,餘者守成即可。\\\"
這番話既是對林仁說,更是對自己說。
自從那個啟示之夢後,他一直在思索如何與賈家切割。原本還存著拉拔嶽家的心思,如今看了堂叔家的氣象,那點念頭頓時煙消雲散。
燭花爆響,驚醒了林如海的沉思。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重重寫下\\\"賈珍賈赦\\\"等名字,又一個個打上叉。寧國府賈敬沉迷丹道,賈珍父子荒淫無度;榮國府賈赦貪婪成性,賈政看似端正實則庸碌...筆鋒劃過\\\"賈寶玉\\\"三字時,他忽然想起夢中那個銜玉而生的少年,終日混跡脂粉堆中,不由得長歎一聲。
\\\"非是我不念親情...\\\"林如海將寫滿名字的宣紙湊近燭火,看著火舌一點點吞噬那些字跡,\\\"實在是...大廈將傾啊。\\\"
火光映照下,他的麵容忽明忽暗。既然救不得,那就要想個萬全之策,既不讓外人說他薄情,又能在這艘沉船徹底傾覆前...全身而退。
晨光熹微時,林如海已在書房踱步多時。
窗外的海棠沾著晨露,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他卻無心欣賞。直到東方既白,他終於整了整衣冠,命人去請林淡。
\\\"賢弟,昨夜我思慮再三...\\\"林如海的聲音有些沙啞,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就依你所言。\\\"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彷彿在說服自己。
林淡見他這般情狀,心下瞭然。這位堂兄怕是輾轉反側了一宿,將其中利害反覆權衡。
他正要開口,卻聽林如海又道:\\\"堂叔家子嗣興旺,必是福澤深厚之處。曦兒在那裡...想必能平安長大。\\\"這話說得極輕,像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林淡會意,當即研墨鋪紙,修書一封。筆走龍蛇間,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道:\\\"如海兄,不若請個大夫來府上診脈?此去京城山高水遠,若有人身子不適,路上恐難調理。\\\"
林如海聞言一怔,隨即頷首:\\\"賢弟考慮周全。\\\"他轉頭吩咐林仁去請蘇州最有名的陳大夫,卻冇料到這一時謹慎,竟診出了一樁喜事。
李姨孃的喜脈被提前診出來了。
\\\"恭喜大人,李姨娘乃是喜脈。\\\"陳大夫捋著花白鬍須,笑得見牙不見眼,\\\"看脈象,雖還不足月,但已經很是強勁有力。\\\"
林如海手中的茶盞\\\"噹啷\\\"一聲落在案幾上,碧綠的茶湯潑灑在青石地麵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跡。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筆架也渾然不覺。
\\\"當真?\\\"兩個字脫口而出,又立即覺得失禮,忙拱手道:\\\"有勞先生了。\\\"
待送走大夫,林如海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竟將地毯磨出了一道明顯的痕跡。他忽然停下,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這才大步流星往李姨孃的院子去。
遠遠就聽見院裡笑語喧闐。趙媽媽眼尖,第一個瞧見林如海,立刻領著眾丫鬟婆子行禮:\\\"給老爺道喜!\\\"
\\\"好,好!\\\"林如海難得喜形於色,\\\"院裡每人賞三個月月錢!\\\"這話引得眾人又是一陣歡天喜地。
屋內,李姨娘正倚在繡墩上,見林如海進來,忙要起身行禮,卻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