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林如海府。
氣氛與榮國府的焦灼壓抑截然不同。府中雖在孝中,卻處處透著肅穆整潔。仆從們行走時腳步輕緩,說話聲壓得極低,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沉穩的神色,不見半分慌亂。
\\\"玉兒你看,\\\"崔夫人指著賬冊上一行硃筆批註,聲音溫和卻有力,\\\"這處莊子在姑蘇城外,有良田二百畝,是你母親當年的陪嫁。莊頭姓周,是個老實人,年年交租從無拖欠。這樣的忠仆,逢年過節要多給些賞賜。\\\"
黛玉穿著一身素白孝服,烏黑的發間隻簪了支銀釵。她小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已不似母親剛去時那般空洞絕望,反而多了幾分沉靜和專注。聞言輕輕點頭:\\\"玉兒記下了。周莊頭家的小女兒去年出嫁,母親還特意添了妝,想來是個得用的。\\\"
崔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翻開另一本賬冊:\\\"這是你在蘇州的爵田。皇上封你為縣主,賜了五百畝地,這些地的出息都是你的體己,不用繳稅。你父親已經替你選了個妥當人管著。\\\"
提到父親,黛玉纖細的手指微微收緊。自從母親去世,父親的身體就每況愈下,雖然在她麵前總是強打精神,但她不止一次看見父親在無人處咳出血絲。
\\\"祖母,\\\"黛玉忽然抬頭,眼中含著水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父親他...是不是...\\\"
崔夫人心中一痛,連忙將黛玉摟入懷中:\\\"好孩子,彆多想。你父親隻是勞累過度,養些日子就好了。\\\"她撫摸著黛玉的髮絲,感覺這孩子又瘦了許多,肩胛骨單薄得讓人心疼。
待黛玉情緒稍穩,崔夫人繼續教導道:\\\"玉兒,你父親將家中大半浮財捐了朝廷,那是大義。剩下的這些田莊鋪麵,還有你娘留給你的嫁妝體己,便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是林家的姑娘,更是皇上親封的縣主,這些產業,你心裡要有數,要學會打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女子立世,手中無錢,心中便無底氣,縱有萬般才情,也難免仰人鼻息。你母親當年就是帶著豐厚的嫁妝進門,所以在林家始終挺直腰桿說話。\\\"
黛玉輕輕點頭,聲音雖輕卻清晰:\\\"玉兒明白,謝祖母教誨。\\\"
這時,丫鬟春桃輕輕叩門:\\\"姑娘,老爺回來了,說想見您。\\\"
黛玉連忙起身整理衣襟,崔夫人也站了起來:\\\"我同你一起去。\\\"
書房裡,林如海正在與林棟、林淡低聲交談。見黛玉進來,林如海臉上立刻浮現笑容。
\\\"父親。\\\"黛玉行禮後乖巧地站到林如海身邊。
林如海愛憐地看著女兒:\\\"玉兒學管家,可還適應?\\\"
\\\"適應的。\\\"黛玉點頭,\\\"祖母教得仔細,玉兒都記下了。\\\"
林棟笑著插話:\\\"咱們玉兒聰慧,一點就透。方纔看賬本,連田莊上的小出入都能指出來。\\\"
林如海欣慰地點頭,隨即正色道:\\\"玉兒,父親和你叔祖、祖母商議過了,在百日除服前,你還住在府中。畢竟熱孝在身,不方便出門。這期間就辛苦叔祖母每日來教導你管家。\\\"
林淡介麵道:“等到百日除服之後,就由跟著二叔叔去京城好不好?”
黛玉微微一怔:\\\"去京城?\\\"
林淡解釋道:\\\"你蔓嬸嬸有了身孕,需要人照看。你澤哥哥、涵弟弟的生活起居也要人打理。二叔叔擔心你,所以想接你去京城,而且曾祖母也來信說想曦兒了。\\\"
黛玉其實也想張老夫人了,但是看了看父親的臉色,眼中浮現不安。
林如海趕緊安慰道:“玉兒彆怕,爹爹的身子養一段時日就冇事了。況且,此次去京城,也要讓你晏弟弟名正言順的“活過來”,知道嗎?”
黛玉想了想,鄭重的點了點頭。
林如海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眼中泛起淚光。他轉向林棟、崔夫人和林淡道:\\\"這次讓晏兒'複活',也是迫不得已。賈府那邊執意要接玉兒,我總覺得另有隱情。\\\"
林淡冷笑一聲:\\\"還能有什麼隱情?無非是看中曦兒的嫁妝和縣主爵位。雖說你對外宣稱捐了所有家財,但明眼人都知道,嫂子的嫁妝、家中的祖宅、祭田尚在。更何況你還給曦兒留了九十九台嫁妝,加上縣主的爵田...\\\"
崔夫人憤然道:\\\"這是打量著林家無人,想再吃一次絕戶!\\\"
林如海疲憊地閉了閉眼:\\\"所以必須讓世人知道,我林如海有後,玉兒有兄弟撐腰。\\\"
隻要能林晏能平安長大,自己能活到林晏十歲,就不怕賈府再出幺蛾子,林如海在心中默默的想著。
\\\"正是此理。\\\"林棟點頭,\\\"等玉兒到了京城,就讓晏兒正式露麵。有他在,看誰還敢打玉兒的主意!\\\"
黛玉聽著大人們的談話,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她雖年幼,卻也明白其中利害。想到要離開父親,她心中酸楚難當,但看到父親憔悴的麵容,又不忍讓他擔心。
\\\"父親放心,\\\"黛玉強忍淚水,聲音輕柔卻堅定,\\\"玉兒會好好跟著曾祖母學習,也會...也會照顧好自己。\\\"
林如海再也忍不住,將女兒摟入懷中。他瘦削的身軀微微發抖,聲音哽咽:\\\"我的玉兒...父親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