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位山民，全都是那馬村的，他們自己叫“寨子”，是山丹鄉最偏遠的行政村，聚集了大約四百多人口。
周邊山林裡零星散佈的幾個自然村寨，全部都合併在那馬行政村。
這個事情還比較複雜。
被指為人販子的女子，叫石美春，今年二十八歲，那馬村人。但是在十三年前趕集的時候“失蹤”，後來確定是被人販子拐賣，被拐去了萬裡之外的黃海省。
在那裏，石美春被賣給一個三十齣頭的老光棍為妻。
她的故事，前半段和大多數被拐賣女子的情況差不多，後半段就開始變味了。
石美春在黃海結婚生子，開始的時候還有反抗，等連生兩個孩子之後，也就安定下來，逐漸融入到夫家，也不想著要“逃跑”。
這麼多年過去，她已經完全適應了夫家的生活，在外人眼裏，變成了一個十分正常的家庭，村裡人雖然都知道她是被拐賣來的，也都對她沒有了什麼防備。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跑呢？”
衛江南問道。
別看江南市長見多識廣，還是“先知”，對拐賣被拐賣這種事，印象也比較刻板。
“俺為什麼要跑呢？”
石美春奇怪地反問道。
好嘛，在黃海生活了十三年，她現在已經變成“混合口音”，天南人可不自稱“俺”。
“俺家裏的日子，比這邊好太多了。每天都能吃飽飯，還有肉吃。俺隻要照顧孩子，在家裏做事就行，不用下地。下地是俺男人的事……婆婆對我也好，俺為什麼要跑？”
“俺要回家來看看，他們也不攔著，還給俺錢……”
看得出來，石美春對在夫家的生活是很滿意的。
雖然剛被拐賣過去的時候，她也挨過打，但對她來說，這都已經是過去很多年的事了，記憶早就模糊。
而那馬村貧困艱難的日子，卻深深刻在她的腦海中。
兩相對比之下，她自然願意留在夫家生活，對於回到那馬村已經沒有任何執念。
而且她在黃海那邊已經生了兩個孩子，有兒有女，這也是無法割捨的。她如果拋家棄子回到那馬，以後也還是要嫁人的。一個已婚已育的二十幾歲女子，想都想得到，在這邊能找個什麼好人家？
所以從情理上分析，隻要夫家對她不是特別暴戾，她基本上就不會考慮離開了。
石美春說她婆婆平時跟村裡人開玩笑，說她打都打不跑。
那個中年男子，也就是年輕女孩三妹子的父親，氣憤地說道：“你自己不回來就不回來，你為什麼要拐走我家三妹子？”
“俺帶她去俺們村裡嫁人，過好日子！”
石美春理直氣壯地說道。
“胡說！”
中年漢子更加憤怒。
“你就是人販子，就是想把我家三妹子拐走賣錢……”
“領導，她自己都說了，她夫家當年買她花了三千多。她想要把我家三妹子也賣掉……我們不同意，她就帶著三妹子跑了，要不是我們發現得早，三妹子真就被她拐走了……她就是人販子！”
“俺不是人販子！”
石美春同樣十分憤怒地反駁，滿臉漲得通紅。
“俺不會害她。”
“俺們村裏有很多高高大大的年輕小夥子娶不到老婆，三妹子嫁過去，能享福。”
“領導，你看，她自己都說了，他們那裏也很窮，年輕人都娶不到老婆，她就是想把我家三妹子賣錢……”
石美春譏諷地說道：“俺們村裡再窮，也比寨子有錢……俺們那裏就是彩禮高……能吃飽飯，還能吃肉……”
她雖然文化程度不高，表達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意思還是很明白的。
黃海那邊的農村哪怕再窮，生活也比那馬村要強得多。
當然，她夫家所在的那個村，在當地肯定也是窮地方，加上彩禮高，年輕人娶不到老婆也是常態。
三妹子真嫁過去了，她作為“媒婆”，必然能得到一筆不菲的“謝儀”。
不管在哪裏，“媒人”都是能賺到紅包的。
但這種情況，和《刑法》規定的拐賣婦女兒童罪，還真有區別。
衛江南點點頭，看向鄉黨委書記雷昭明：“老雷，你的意見呢？”
原本一直隻帶耳朵不帶嘴的老雷嚇了一跳。
咋，市長、縣委書記、縣長都在，這事輪到我說話了？
不過市長既然問了，就必須回答，當即說道：“市長，我覺得，這個石美春雖然談不上是人販子，但她這種行為還是應該嚴厲地批評教育……我們山丹本來就男多女少，很多年輕人娶不到老婆。這要是再把我們這裏的年輕女孩子都帶走，以後不得都打光棍啊？”
衛江南不由得莞爾。
但從雷昭明的角度來分析，還真就是那麼回事。
誰家的“好東西”不是藏著捂著，生怕別人惦記？
“老雷啊，你這個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不敢苟同……”
雷昭明急忙點頭稱是。
也不知道市長為什麼“不敢苟同”，不過領導既然這麼說了，趕緊說“對對對”肯定錯不了。
“這事吧，還得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一下。”
衛江南決定把道理跟基層幹部們說透。
“石美春被拐賣到了萬裡之外的黃海省，為什麼她不願意回來？為什麼還想要把家鄉的年輕姑娘帶出去？”
“究其原因，還是我們山丹太落後太貧窮啊。”
“人都是嚮往美好生活的。”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這種事，靠堵是堵不住的。腿長在人家身上，她們要走你也攔不住。這些年，應該有很多年輕女孩子出門打工就再也不回來的吧？”
雷昭明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說道：“市長，確實是這樣……哎呀，主要還是我們太窮了，留不住人啊……”
這玩意，反正也瞞不住。
山丹的窮，又不是從今天開始，更不是他雷昭明造成的。
衛江南的神色嚴肅起來，說道：“這樣吧，我們這就去那馬看看，實地考察瞭解一下真實的情況。”
“然後大家坐下來，一起想辦法。”
“我們不能一直這麼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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