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此次會議的旁觀者,吾守爾縣長眼看著議題陷入了針鋒相對的分歧。一個年輕的下級領導早已顧不上組織原則與方式方法,當眾頂撞起上級領導力推的議案。現場氣氛霎時繃緊,空氣裡彷彿都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吾守爾縣長眉頭緊鎖,他深知這般尖銳的分歧若不及時妥善處置,不僅會打亂會議的既定程式,更可能給後續全縣工作的開展埋下難以消解的阻礙。他清了清嗓子,試圖以平和卻不失權威的聲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將眾人引回理性討論的軌道。
“小楚書記說得也不無道理,”他緩緩開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呢,我們也不能一味強調風險,就忽略了這專案可能帶來的巨大收益。畢竟改革開放本就意味著要直麵風險,就像開啟窗戶呼吸新鮮空氣,難免會飛進幾隻蒼蠅。我們既不能因噎廢食,也斷不可盲目冒進。大家不妨都冷靜一下,咱們重新梳理這個專案的利弊,把各自的觀點和依據都擺到桌麵上。隻要集思廣益、取長補短,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案。”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話鋒轉向另一方:“施縣長急於推進專案,這份心情我們都能理解,也情有可原——說到底,都是為了咱們裡玉縣的經濟發展。誰不知道咱們縣底子薄、經濟落後,對投資的渴望,就像乾涸的土地盼著甘霖。但正因如此,我們更得慎之又慎,萬萬不能操之過急。每一個決策都關乎全縣百姓的福祉,一旦出了差錯,後果不堪設想。我們要在風險與收益之間找準平衡點,既要讓專案為經濟發展注入活力,又要確保不會給縣裏背上難以承受的包袱。”
“我看這樣,”吾守爾縣長話鋒一轉,丟擲了折中方案,“咱們先成立一個專項小組,針對楚書記提出的這些問題,做一次深入的調查覈實,把細節都完善到位。這樣既能保障專案順利推進,又能提前規避潛在風險。小楚書記,你看怎麼樣?”
這番話聽著不偏不倚、公允得體,實則句句都在為施佳俊解圍,更想悄悄岔開這火藥味十足的話題,避免爭執愈演愈烈、難以收場。可作為一縣之長,他特意繞開眾人,單獨徵詢楚君的意見,這份刻意的偏向早已不言而喻。在座的鄉鎮幹部與縣直部門負責人個個察言觀色,無不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那微妙的變化——縣長這時既要維護施佳俊的體麵,也要給楚君一個台階下。
見吾守爾縣長做到這份上,楚君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再與施佳俊硬爭下去,非但討不到公道,反而會徹底激化矛盾、撕破臉皮,於事情毫無益處,更會讓吾守爾縣長顏麵盡失。
他強壓下心頭的鬱氣,頭腦飛速運轉。片刻沉思後,他抬眼望向眾人,丟擲了早已斟酌再三的折中方案:“吾守爾縣長,施縣長,亞爾鎮的實際情況兩位領導都清楚。三月份一開春,除了常規的春耕生產,山口村那十公裡山路要復工開建,場鎮商業街、鎮政府新辦公樓、敬老院這七個大型基建專案也將陸續上馬。全鎮的基幹民兵、青壯勞力幾乎都被抽調去了各個工地,根本抽不出多餘人手。”
“再說去年推廣的蔬菜大棚,如今已經在全鎮各村全麵鋪開,從日常養護、採摘分揀到外運銷售,全靠村裏的老人在硬撐。上月鎮政府又因為工齡買斷,走了將近一半的工作人員,現在就連鎮裏下派的駐村幹部,都一頭紮進了村民的生產活動裡。實話說,我們現在人手緊張到了極限。”
楚君目光誠懇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望向吾守爾與施佳俊兩位縣長,語氣沉穩有力:“所以我懇請縣裏,允許亞爾鎮延後一年參與藥材種植專案。等這批基建工程完工,外出務工和抽調至工地的年輕人迴流,我們再組織村民全力投入藥材種植。這樣一來,既能保證專案推進的質量,也能給村民留出足夠時間,親眼看看試點鄉鎮的實際收益。”
“若是其他鄉鎮的試點工作能成功,不用我們鄉鎮幹部多做動員,村民自然會像當初追捧蔬菜大棚一樣,主動投身藥材種植。再說投資方香港公司在我縣的投資本就分了一期和二期,我們這樣做,也符合國際慣例——既不會耽誤一期專案的整體進度,也能為二期專案的全麵鋪開做好更充分的準備。”
“延後一年,既是給亞爾鎮緩衝調整的時間,也是用實實在在的收益打消村民的顧慮,更能讓我們有充足精力學習研究藥材種植技術,築牢專案成功的根基。亞爾鎮從沒想過要錯過這千載難逢的致富良機,隻是想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噹噹把事情做好。”
這番話條理清晰、情理兼備,既沒有公然抵觸縣裏的專案規劃,又巧妙道出了當前的人力困境,給了雙方一個體麵的台階。在場眾人紛紛頷首沉思,顯然都覺得楚君的考量貼合實際,無可指責。
可施佳俊卻半點不買賬,他一眼就看穿了楚君的心思——這分明是拖延,是變相地反對,是明著不給自己麵子。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強壓下翻湧的怒火,語氣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威脅:“楚書記,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脫貧增收機會,錯過了這次,再想有這樣的政策扶持和資源傾斜,難如登天。不能因為人手緊張這點‘小事’,就放棄惠及全鎮百姓的好專案。”
在等級森嚴的基層官場,下級公然違背上級意願,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據理力爭、寸步不讓,實屬罕見。在座的鄉鎮領導們無不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地看向楚君,暗自咋舌:這楚書記竟如此剛硬,竟敢當眾與分管副縣長叫板,未免也太過彪悍了。
楚君依舊據理力爭:“施縣長,我並非要放棄這個專案,隻是亞爾鎮目前的情況實在特殊。我們鎮的百姓都盼著能通過專案增收致富,這一點,我和您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足夠的人手,強行推進專案,最後很可能落得質量不達標、進度嚴重滯後的下場。到時候不僅無法讓百姓受益,反而可能損害他們的切身利益,更會影響縣裏專案的整體口碑。”
“而且,延後一年並不意味著我們會錯失所有機會。在這一年裏,我們可以提前做好各項準備工作——比如安排專人去已經開展試點的鄉鎮學習經驗,把成功的模式和做法原原本本帶回來;積極與投資方溝通,摸清專案後續的具體規劃和要求,確保亞爾鎮日後參與時能夠無縫對接。這樣等一年後條件成熟,我們就能以最佳狀態投入到藥材種植專案中,為全鎮百姓創造更多收益。”
楚君條理分明地闡述著延後一年的具體規劃,眼神中滿是對亞爾鎮未來發展的堅定信心。
施佳俊徹底沒了耐心,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撂下一句狠話:“楚書記,你最好想清楚,這個專案對亞爾鎮意味著什麼。別因為一時的保守怯懦,讓鄉親們錯失脫貧致富的機會。我言盡於此,希望你慎重考慮。”
說罷,他轉頭掃向其他鄉鎮領導,語氣冰冷如霜:“既然亞爾鎮不願參與,那這個專案就暫時排除亞爾鎮。1995年亞爾鎮的國民生產總值增幅是12%,我把話放在這裏——1996年底,我要看到你們的報表。若是亞爾鎮今年的GDP不升反降,或是增幅低於10%,那1997年的全縣年終工作總結大會上,楚書記,我要求你把辭職信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霎時死寂一片,連眾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在座的人心裏都門兒清,施佳俊雖是常委副縣長,手握實權,卻壓根沒有直接任免鄉鎮黨委書記的權力——楚君的職務任免,需經縣委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最終由縣委書記拍板定奪。
顯然是氣急攻心,施佳俊此刻情緒已然完全失控,這番話徹底違背了組織原則。這哪裏是正常的工作要求,分明是氣急敗壞下的**裸威脅,是想靠強權逼楚君妥協,也是在眾人麵前立威,挽回自己方纔丟失的顏麵。可這番威脅,卻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本就緊繃的會議室裡炸開了鍋,讓氣氛變得愈發劍拔弩張。
楚君麵色平靜,迎著施佳俊冰冷懾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開口:“施縣長,亞爾鎮的工作,我會盡全力推進。1996年的GDP增幅,我不敢保證一定超過去年,但我能保證,每一分增長都實打實落在鄉親們的身上,每一項工作都貼合亞爾鎮的實際情況。至於辭職信,若是我履職不力,辜負了縣裏的信任,對不起亞爾鎮的百姓,不用施縣長要求,我自會向縣委請辭。但若是靠犧牲民生實際、盲目跟風推進專案換來的虛假增幅,我寧可不要,也絕不會拿鄉親們的切身利益去冒險。”
楚君的話不軟不硬,既表明瞭履職盡責的決心,又暗指施佳俊的要求脫離實際,堵得施佳俊一時語塞,肚子一鼓一鼓地直喘粗氣,臉色愈發難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吾守爾縣長適時開口打圓場:“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一下。施縣長也是為了全縣脫貧大局,想抓住這次難得的機會,這是在盡縣政府的職責;楚書記的提法也有一定道理,亞爾鎮的基建任務確實繁重,人手緊張是客觀事實。這事不急著定,先擱置幾天,縣裏再派人去亞爾鎮調研一下實際情況,同時也看看其他試點鄉鎮的籌備進度,後續再開常委會研究決定。”
吾守爾的話給了雙方一個台階,施佳俊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再爭執下去隻會更難堪,隻能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裡玉縣政府工作會議剛散場,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切進來,在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會議室裡殘留的那股緊繃氣息。
參會人員三三兩兩起身離場,皮鞋踩在地麵上的聲響由密轉疏。原本端坐的各單位負責人,此刻臉上都帶著幾分微妙的神色。有人邊走邊低聲交談,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正彎腰整理檔案的年輕身影——亞爾鎮黨委書記楚君。
那些目光裡藏著複雜的情緒,敬佩是真的,擔憂也毫不摻假。敬佩的是楚君方纔在會上的硬氣,麵對施佳俊副縣長拍桌而起的威壓,竟能始終挺直脊背,一條條擺事實、講道理,堅決反對在全縣範圍內盲目鋪開中草藥種植專案;擔憂的是,施佳俊向來心胸不寬,在縣裏分管農業和招商多年,手底下握著不少資源,楚君這般當眾頂撞,日後在工作中難免會被穿小鞋、設障礙。
“楚書記,你這性子,也太剛了點。”沙壩鄉黨委書記胡開富湊過來,壓低聲音憂心忡忡地勸道,“小楚書記,施縣長那邊,有機會還是去解釋一下,緩和緩和關係吧。不然以後,亞爾鎮的工作怕是要處處受影響啊。”
楚君聞言,隻是抬頭淡淡一笑,將檔案仔細塞進公文包,指尖因為方纔強壓情緒而微微泛白,臉上卻依舊平靜:“謝謝你,胡書記。但這個專案不是小事,我不能為了緩和關係,就拿鄉親們的利益去冒險。”
他的話說得直白坦蕩,沒有半分拐彎抹角,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周圍幾人見狀,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各自散去。
施佳俊路過楚君身邊時,刻意頓住腳步,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冰,在他臉上緩緩掃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言不發,卻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楚君視若無睹,抬手理了理衣襟,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脊背挺得筆直。
走出縣政府辦公大樓,正午的日頭懸在天上,卻毫無暖意。寒風凜冽地刮過臉頰,空氣裡瀰漫著塵土與冰冷交織的氣息。
拜耳鄉長早已在車旁等候,她是提前從會場出來的,楚君在會上的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裏。她既為楚君表現出的膽識與勇氣深感敬佩,又為他的前途命運,添了深深的憂慮。見楚君出來,她快步迎上前,輕聲說道:“楚書記,您剛纔在會上的表現真是太令人敬佩了。可施縣長那邊……”她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擔憂。
楚君微微一笑,語氣平和而從容:“拜耳鄉長,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亞爾鎮的情況你也清楚,我們不能為了迎合上級,就盲目推進專案,那樣隻會害了鄉親們。至於施縣長那邊,我相信隻要我們工作紮實,把成績實實在在擺在那裏,他最終會理解的。”
拜耳鄉長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楚書記。隻是這官場上的事,有時候並不是光靠工作紮實、成績突出就能完全解決的。施縣長是常委、常務副縣長,你要是得罪了他,怕是以後工作上會遇到不少麻煩和阻礙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