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汗仍陷在自己的情緒裡,像是對楚君,又像是對自己喃喃傾訴:“人與人的聚散離合,本就自有定數,太過糾結反倒徒增煩惱。最舒服的相處,是用真心待你,卻不執著於你。緣來之時好好惜緣,緣盡之際便坦然放手,活在緣分裡,而非執念於關係本身。一輩子會遇見太多人、歷經太多事,有人是為溫暖我們的歲月而來,有人則是為了推著我們成長。生活本就是一場又一場緣分的交錯,人生亦是一次又一次悲喜的輪迴。很多人的出現,都隻是陪我們走一段短暫卻美好的旅程。即便有朝一日不再聯絡、形同陌路,也該明白,有些散場本就無需說再見,隻要儘力愛過便足矣。能在最好的年華裡絢爛綻放過,又何必強求天長地久呢?”
“我從不後悔對任何一個人好,哪怕是看錯了人、被辜負,哪怕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她眼神堅定,語氣裡卻裹著揮之不去的悵然,“我對你好,不代表你有多優秀,隻是因為我本就是個真誠的人。不把別人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也不懷疑自己的真誠與善良——真正需要反省的,從來都是自己的眼光與見識。人性本就幽深複雜,歷經千帆後,我漸漸能體諒所有事。每次付出真心時,我都覺得踏實安穩,所以即便最後失去了,該有遺憾的也不該是我。往後,我依舊會待人真誠,隻是不會再抱有過高的期待了。”
此刻的楚君,心湖早已被這番“緣分論”攪得翻江倒海,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尖銳的刺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圖拉汗早已動了心,可這份心動,在責任與道德的底線麵前,終究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我喜歡你,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可以跨越道德的底線。”他深吸一口氣,拚盡全力壓下心頭的翻湧,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圖拉汗,你是個好女人,該珍惜眼前的生活。剛纔看見你們一家四口溫馨相守的模樣,我心裏滿是羞愧,真不該對你生出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
“你不用羞愧,你的反應纔是正常的。”她往前邁了一小步,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肩頭,聲音裡浸著濃重的哽咽,“小楚,我不在乎名分,隻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隻是偷偷摸摸的,我也願意。你就答應我吧,好不好?”
楚君的胸口像是被一團濕棉花死死堵住,悶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看著圖拉汗淚流滿麵的模樣,他心底難免生出不忍,可更多的還是掙紮與糾結。“姐,你別這樣。”他輕輕推開她,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們之間,真的不可能。”
他原本想說“你好好跟亞庫甫過日子吧,別再執迷不悟了”,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軟了下來,變成了:“現在說這事不合適,改天再說吧。”
這份含糊的態度,瞬間給了圖拉汗希望。她黯淡的眼中驟然閃過一抹光亮,雙手緊緊攥住楚君的衣袖,哭腔裡摻著急切的期待:“小楚,你這話是不是意味著還有機會?我就知道,你心裏也是有我的!”
楚君看著她這副執拗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他輕輕掰開她的手,無奈地嘆了口氣:“姐,現在這個場合真不適合談這些。而且亞庫甫是個好人,你們的孩子也那麼可愛,你真該好好珍惜這個家。”
圖拉汗見他沒有直接拒絕,更篤定了自己的想法,急忙解釋:“我都說了,這個家我要,我不會離婚的,你就不要有心理負擔了。”
麵對如此癡情執拗的女人,楚君實在沒了辦法,隻能妥協著含糊其詞:“齊鄉長馬上就回來了,這事還是以後再談吧。”
“好,這是你說的,我信你!等你方便的時候,我去找你。”
楚君無奈地點了點頭。圖拉汗剛要再靠近,楚君忽然聽見門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心頭一緊,急忙往旁邊退了半步,刻意拉開了些許距離。
圖拉汗也瞬間反應過來,迅速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痕,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讓自己的表情儘快恢復如常。楚君這才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剛才的緊張與壓抑,讓他忍不住輕輕喘了口氣。
門被推開,齊博走了進來,手裏赫然拎著一瓶酒。
齊博走到桌旁,目光先掃過圖拉汗泛紅的眼眶,又落在楚君凝重的神色上,心裏已然明白了大半。他沒再多問,隻是徑直坐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暗喻地開口:“方纔路過瞧見亞庫甫老師在給孩子們檢查作業,細緻又耐心,真是個負責任的好父親。”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沉浸在情緒裡的圖拉汗。她的眼神驟然黯淡下來,抿了抿唇沒說話,轉身朝著後廚走去:“我去看看你們的菜好了沒有。”
楚君望著她落寞的背影,心底更是五味雜陳。剛才圖拉汗的表白,像一塊巨石投進他平靜的心湖,激起的層層漣漪久久不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的懦弱與含糊,或許會讓圖拉汗陷入更深的執念,也可能讓這段本就不該存在的情感,朝著不可控製的方向滑落。可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圖拉汗那熾熱又真摯的情意——他既怕傷害到她,更怕違背自己的道德準則。
楚君坐在那裏,眼神有些渙散,思緒早已飄向了遠方。他想起自己與圖拉汗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那些相處的片段如同電影畫麵般在腦海中緩緩放映:初見時她那熱情爽朗的笑容,相處中偶爾流露出的溫柔與細膩,還有麵對生活困境時那股不服輸的韌勁……這一切都曾讓他心動不已。可如今,這份心動卻成了他心中最沉重的負擔。
沒過多久,圖拉汗端著手抓肉走了出來,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平日裏的笑容,彷彿剛才的爭執與淚水都從未發生過。她把盤子穩穩放在桌上,笑著招呼:“楚書記,齊鄉長,手抓肉來了,快嘗嘗,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
楚君與齊博拿起筷子,默默吃起了手抓肉。桌上的氣氛重新變得緩和,可楚君心裏清楚,有些東西已然不一樣了。圖拉汗依舊會時不時地看向他,眼神裡藏著複雜的情緒,有失落,有不甘,還有一絲未曾熄滅的情意。
飯後,楚君掏了五十元錢,讓齊博去結賬,自己則走到後廚門口,向亞庫甫道別:“亞庫甫老師,今天辛苦你了,我們先告辭了。”
亞庫甫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抬起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楚書記,慢走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楚君的目光在兩個玩耍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笑著點點頭,轉身向外走去。圖拉汗原本想著趁楚君來結賬時,再說幾句悄悄話,沒料到他竟讓齊博過來結賬,這讓她難免有些無奈。
兩人出門時,圖拉汗跟在身後,一直送他們到門口:“楚書記,齊鄉長,慢走啊,記得常來!”
楚君沒有回頭,隻是抬手揮了揮,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晚風迎麵吹來,帶著戈壁灘特有的清冽涼意,終於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身後飯館的燈光漸漸遠去,那股淡淡的玫瑰花香與飯菜的煙火氣也慢慢消散在風裏,可他心底的矛盾與煩躁,卻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著,久久無法散去。
清晨的霧氣尚未完全散盡,亞爾鎮政府大院的楊樹葉上綴滿了細密的水珠,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打濕了腳下青灰色的地磚。
楚君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目光越過院子裏的花壇,落在通往鎮政府後門的小路上。已經是上午十一點,黨委會原定十點半召開,可副書記馬木提的身影始終沒出現。
楚君揉了揉眉心,昨晚為了梳理鎮人代會的籌備方案,他在辦公室熬到了後半夜,眼下太陽穴還突突地跳。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茯茶,茶水的醇厚沒能驅散心頭的煩躁。他按下內線電話,撥通了副鄉長齊博的分機:“齊鄉長,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到兩分鐘,齊博就敲門進來了,手裏攥著幾張紙,神色有些拘謹。“楚書記,您找我?”
“馬木提呢?”楚君直截了當,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嚴肅,“上午要開黨委會,你通知到位了吧?他怎麼還沒來?”
齊博連忙把手裏的紙遞過去,苦著臉說:“楚書記,馬副書記他……他病了。這是他讓家裏人送來的病假條,說是急性腸胃炎,得在家休息幾天。”
楚君接過病假條,上麵的字跡潦草,蓋著馬木提的私人印章,診斷證明是鎮衛生院開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他冷笑一聲,把病假條扔在桌上:“急性腸胃炎?我看他是心病吧。”
齊博坐在對麵,不敢接話。他清楚,正副職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臨界點。前幾天,因為馬木提的妻子巴哈爾古麗聚眾賭博,還打傷了攔阻的鄉幹部,兩人在辦公室大吵一架。馬木提氣不過,跑到縣裏找孟書記告了楚君一狀,孟書記當即打電話讓楚君去縣裏,把他狠狠批評了一頓。好在縣委的態度很明確,認可楚君的工作大方向,隻是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隨後還讓縣文明辦下發檔案,對楚君的行為予以表揚。
馬木提自覺丟了麵子,這幾天便一直稱病不來上班。
“黨委會開不成,鎮裏的很多工作都沒法推進。”楚君語氣沉重,“尤其是月底的鎮人代會,代表名單、會議議程、政府工作報告,這些都得經黨委會討論通過。馬木提是副書記,分管黨建和民政,這些工作缺了他,根本推進不了。”
齊博嘆了口氣:“楚書記,您也知道,馬副書記在鎮上根基深,又是本地人,不少老黨員、老村幹部都聽他的。他要是一直不來,咱們也沒什麼好辦法啊。”
楚君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黨委不是誰家開的,黨員也不是誰的私有財產,我們都必須聽黨的。我現在去他家看看。”
齊博一愣:“楚書記,您親自去?要不我先去探探口風?”
“不用了。”楚君擺了擺手,“有些事,總得當麵說清楚。”他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早就準備好的棒棒糖,出了大院,在巴紮的小超市買了兩瓶伊力老窖、一條雲煙。他知道馬木提愛抽煙、喝酒,家裏還有兩個小孩,帶點糖果總能緩和些氣氛。
馬木提的家在鎮政府大院後麵的村莊裏,繞過鎮政府的院牆,沿著一條鋪滿碎石的小路走十分鐘就到了。鄉下村民的自家大院大多沒有圍牆,或是隻用籬笆簡單圍一圈,大門除了晚上,基本敞開著,方便鄰裡往來。
楚君提著酒和糖果,剛走進院子,就看見兩個小孩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玩耍。男孩大概五六歲,女孩三四歲,都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手裏拿著樹枝在地上胡亂畫畫。看見楚君進來,兩個小孩停下動作,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楚君笑了笑,把手裏的棒棒糖遞過去:“小朋友,來,叔叔給你們糖吃。”
男孩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女孩卻忍不住往前湊了湊。楚君把整包棒棒糖都遞給男孩,柔聲說:“拿著吧,跟妹妹分著吃。”
男孩猶豫了一下,接過棒棒糖,拉著女孩的手,興奮地拆開包裝紙吃了起來。甜甜的糖果味在院子裏散開,兩個小孩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楚君抬頭打量了一下院子,左邊是幾間土坯房,屋頂鋪著紅瓦,右邊是一個塑料大棚,裏麵種著各種蔬菜。這房屋樣式在鎮裏算得上顯眼,一看就比普通農戶家境好不少。這時,從大棚裡走出來一個女人,上身穿著藍色勞動布外套,下身披著藍色長裙,手裏提著一個裝滿蔬菜的竹籃,正是馬木提的妻子巴哈爾古麗。
巴哈爾古麗看見楚君,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眉眼間堆起濃濃的敵意,直接把頭扭到一邊,假裝沒看見他,提著菜籃子就要往屋裏走。
“嫂子,”楚君主動開口打招呼,語氣盡量緩和,“馬木提呢?”
“不在。”巴哈爾古麗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腳步絲毫沒有停頓。她忽然瞥見兩個孩子正大口大口地吃棒棒糖,還一下子吃了好幾個,心疼得不行,覺得這麼好的糖這麼吃太浪費了。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搶過男孩手裏的棒棒糖袋子,用糖紙重新把拆開的糖包好放回袋中,皺著眉頭喝斥:“吃那麼多甜的,會壞牙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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