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定了定神,理了理散亂的頭髮,端正坐姿,語氣盡量放緩,故作輕鬆地開口:“算了,不必深究了。都是班子裏的人,她是馬木提書記的愛人,真把事情鬧大,對大局不利。再說都是鄉裡鄉親的,還是以和為貴。”
他心裏明鏡似的,亞爾鎮情況錯綜複雜,眼下人代會召開在即,唯有穩住局麵纔是重中之重。很多事不能太過較真,否則隻會適得其反,攪亂了既定節奏。
在場的領導都聽得出,楚君口中的“班子成員”指的是馬木提書記。可這話落到臨時工玉蘇甫耳中,卻變了味——他竟誤以為巴哈爾古麗也算班子成員,畢竟自己也是班子裏的人。
楚君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看著眾人正忙著撿拾地上、桌角散落的檔案,清理滿地狼藉,不由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原本窗明幾淨、井然有序的辦公室,經巴哈爾古麗這麼一鬧,已然亂七八糟,連空氣裡都殘留著爭執後的浮躁。他轉頭對身旁的人吩咐道:“你們先把這裏收拾妥當,我出去一趟。”
齊博緊隨其後,腳步放輕,湊到楚君身側壓低聲音:“楚書記,您就是心腸太軟。這女人今日放過她,明日指不定還會鬧上門來。”
楚君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我何嘗不知。但眼下鄉人代會迫在眉睫,半點岔子都出不得。等會議結束,再慢慢清算不遲。”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另外,玉蘇甫這人不錯。雖說人品次點,不過關鍵時刻能頂上去,比鎮裏那些隻會耍嘴皮子的強多了。經過這一遭,那女人定然恨透了他,想來馬木提書記往後也不會給他好臉色。你平日裏多關照些他。”
齊博鄭重點頭應下:“楚書記您放心,往後我定會多留意玉蘇甫。隻是馬木提書記那邊,咱們是否該提前做些應對?他愛人接二連三鬧這麼大動靜,影響實在惡劣。我總覺得,這事背後未必沒有馬木提書記的默許。”
楚君的眼神驟然變得深邃,語氣沉緩地分析道:“馬木提書記在亞爾鎮深耕多年,根基穩固。方纔那女人也說了,來之前已經和馬木提打了一架,事情真假雖不好說,但眼下人代會馬上就要召開,鎮裏諸多事務都需召開黨委會敲定。他若是不參加,這會根本開不下去。所以眼下,穩住局麵是第一要務,萬萬不能因這事與馬木提書記發生正麵衝突。當務之急,是儘快通知馬木提回來上班。旁人的麵子他未必買賬,還是你去跟他溝通吧。”
齊博瞬間領會了楚君的深意,當即應道:“楚書記,我明白了。我這就去馬木提書記家,儘力勸他儘快回崗。隻是萬一他執意不肯回來,咱們該如何應對?”
楚君低頭沉思片刻,抬眼說道:“若是他仍不肯回來,你便告訴他,眼下是非常時期,鎮裏的工作離不開他。倘若他依舊固執己見,那咱們也隻能按組織程式處理。不過我相信,馬木提書記是個明事理的人,他自會權衡利弊,做出正確選擇。畢竟人代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身為班子成員,理應清楚自己的職責與義務。況且他愛人鬧出這般風波,於他自身聲譽也有損,這些利害關係,他該能想明白。”
齊博聽完,深以為然:“楚書記,您說得在理。我這就去馬木提書記家,定盡全力勸他回來。”
兩人正站在院子裏說話,拜耳鄉長忽然像個雀躍的小姑娘,手裏攥著一份檔案快步跑了出來,聲音裡滿是喜悅:“楚書記,縣裏來檔案了!重點表揚您呢!”
楚君接過檔案,逐字逐句仔細閱覽。檔案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是縣委對縣文明辦近期開展的“打擊整治農村賭博違法犯罪暨‘風清氣正1996’活動”所獲成果的表彰通報,其中特意重點提及亞爾鎮黨委高度重視此次活動,周密部署、積極推進、認真落實,最終取得顯著成效;後半部分則是縣文明辦釋出的近一個月各鄉鎮整治農村賭博違法犯罪的詳細資料包表,亞爾鎮的各項核心資料均位列全縣第一。
看完檔案,楚君臉上並無太多驚喜之色。他心裏清楚,這份表彰,實則是孟書記在為自己站台撐腰、鼓舞士氣。他語氣平淡地說道:“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我一個人可擔不起這份讚譽。不過這也說明,咱們的工作得到了縣委的認可。後續的工作,還得繼續加把勁,紮實做好。”
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罩住了亞爾鎮。白日裏喧鬧的巴紮漸漸沉澱下來,隻剩下幾家飯館還亮著暖黃的燈光,把往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晚風卷著戈壁灘的涼意,掠過掛著紅燈籠的門框,卻吹不散飯館裏飄出的油氣與煙火氣——那是屬於夜晚獨有的溫熱氣息,裹著孜然烤肉的香味,混著烤肉攤上的吆喝聲,在巴紮的街巷裏漫溢開來。
寒風襲來,楚君裹了裹身上的夾克,腳步放緩了些。身旁的齊博剛結束手頭的工作,臉上還帶著疲憊,跟著他的步伐往巴紮走去。
“楚書記,咱們去圖拉汗飯館吧?她家的薄皮包子和羊肉湯麵最地道了。”齊博笑著提議,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
楚君微微點頭,沒接話,心裏卻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波瀾。圖拉汗的飯館,他每次來心境都有些複雜——這家館子彷彿有種魔力,讓他願意來,卻又不敢來。這家名為“圖拉汗拌麵館”的飯館,是亞爾鎮巴紮上與“熱孜宛拌麵館”齊名的兩家旺鋪之一。老闆娘圖拉汗更是巴紮上出了名的美人,一雙杏眼含情脈脈,笑起來眼角會堆起兩個淺淺的梨渦,說話聲音軟乎乎的,卻又帶著幾分不怯生的爽朗,對誰都熱絡得很。
兩人走到飯館門口,棉門簾被風掀起一角,暖光與喧鬧瞬間湧了出來。圖拉汗正站在收銀台後算賬,順帶招呼客人。
楚君二人剛進門,她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了楚君,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立刻堆起標誌性的甜美笑容,手裏的筆“啪”的一聲擱在賬本上,快步迎上前,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滿是難以掩飾的熱情:“楚書記,齊鄉長!你們二位貴人可算來了!快裏邊請,我給您二位安排個安靜舒服的雅間。”她身上那件綉著石榴花紋的連衣裙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襯得身姿愈發窈窕。
齊博打趣道:“老闆娘,穿這麼單薄,不冷嗎?”
“屋裏暖和,沒事!再說,你齊大鄉長不就喜歡看我這樣穿嘛!”圖拉汗笑著回懟,齊博頓時被逗得哈哈大笑。
楚君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老闆娘,我們就兩個人,你忙你的就行。”
“再忙也得把您二位招呼好啊!”圖拉汗走到兩人身邊,自然地側身引他們往裏麵走,目光卻牢牢鎖在楚君身上,絲毫沒避諱周圍食客的目光,更沒留意後廚門口那個忙碌的身影——那是她的丈夫亞庫甫,鄉小學的語文老師,此刻正繫著沾了油汙的圍裙,端著一摞剛洗好的碗往後廚走。
亞庫甫看到楚君和齊博,停下腳步,略帶羞澀地笑了笑:“楚書記,齊鄉長,快裏麵請。”他的聲音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剛忙完一陣。後廚門口的小桌子旁,兩個孩子正趴在上麵寫作業,一個上小學三年級,一個剛上一年級,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鉛筆在作業本上飛快地移動,偶爾抬頭瞥一眼路過的客人,便趕緊低下頭去。
“亞庫甫老師,辛苦了。”楚君笑著回應,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心裏的那陣波瀾又沉了沉。他知道亞庫甫是個踏實本分的人,每天上完課就來飯館幫廚,洗菜、洗碗、切菜,什麼活都乾,從不抱怨;兩個孩子也被教得懂事乖巧,這樣的家庭,本該安穩和睦纔是。
圖拉汗卻立刻對亞庫甫換了臉色,冷聲道:“忙你的去,這裏有我!”
楚君這時想起口袋裏的棒棒糖——前幾天出差在縣裏買的,本是準備送給馬木提書記的兩個孩子。晚飯前他忽然記起圖拉汗也有兩個孩子,便隨手裝了幾個在口袋裏。此刻他掏出來,放在兩個孩子寫作業的桌上,孩子們一見是棒棒糖,立刻歡呼起來:“謝謝叔叔!”
楚君摸了摸孩子們的頭,柔聲說:“真乖。”隨後便跟著圖拉汗往雅間走去。
“楚書記,還是您心細。”圖拉汗一邊走,一邊湊到楚君耳邊小聲說,“工作這麼忙,還惦記著我們家倆孩子,那個女孩要是找了你,可就享福了。哪像他爸,啥心都不操。”
楚君並不這樣認為,他說:“亞庫甫老師多好啊!又勤快又老實,是個顧家的好男人。”女人並沒有接這話,隻能含糊地“嗯”了兩聲。兩人進了雅間,這裏視野不錯,既能看到巴紮的夜景,又能避開外麵的喧鬧。
“楚書記,您坐這兒。”圖拉汗伸手拂了拂椅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眼神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這時服務員提著大茶壺進來,給兩人倒上熱茶。
楚君依言坐下,齊博在他對麵落座,目光在圖拉汗和楚君之間轉了一圈,心裏已然瞭然,卻識趣地沒作聲。隻有楚君自己清楚,麵對圖拉汗這般毫不掩飾的熱情與喜愛,他心裏有多不自在。
“楚書記,齊鄉長,今天想吃點什麼?”圖拉汗拿起桌上的選單,卻沒遞過去,而是直接坐到楚君身邊的椅子上,把選單湊到他麵前。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混著飯館的煙火氣,一股腦地鑽進楚君的鼻腔。
楚君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道:“晚上吃得簡單點,四個薄皮包子,兩碟小菜,兩碗湯麵就行。”
“好嘞!”圖拉汗收起選單,卻沒立刻起身,反而又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幾分,帶著幾分嬌嗔:“楚書記,您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都好久沒來我這兒吃飯了,我還以為您把我這兒忘了呢。”她的氣息拂過楚君的耳畔,帶著溫熱的觸感,讓楚君的耳根微微發燙。
“最近在籌備鄉人代會,事情確實多了些。”楚君避開她的目光,語氣盡量平淡,“對了,這次人代會的代表餐定在你這兒,還得麻煩你多費心。”
一聽到“鄉人代會”,圖拉汗的眼神暗了暗,隨即又揚起笑容,隻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擔心:“您放心,把代表餐放我這兒,我肯定拿出最好的食材,保證讓代表們吃得滿意。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在楚君臉上打轉,露出幾分難色,“楚書記,我這是小本生意,代表們來吃飯,得提前備食材、雇臨時工,都需要本錢。您看能不能先付點定金?我好去備貨。”
楚君思索片刻,笑著打趣:“老闆娘,你可真會做生意。每次遇到這種場合,都要趁機‘敲’政府一筆?我可不相信,幾百塊錢的食材你還賒不來。換了別的老闆說這話,我或許會信,你這麼會來事的人,怎麼可能賒不到?”
“真的!”圖拉汗半真半假地辯解,“現在做生意的都精得很,沒現錢人家根本不賒賬。”
楚君點頭說,可以考慮,女人謝過後,眼珠一轉,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小聲說:“中午有客人在我這兒吃飯,都在傳您楚書記艷福不淺呢。都說這是羨慕不來的,誰讓小夥子又帥又高呢。”
楚君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話裡的調侃,無奈地笑了笑,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認真:“老闆娘,這種流言你可別信。別人怎麼說我管不著,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圖拉汗卻不依不饒,笑著追問:“楚書記,您跟我說說唄?都在傳,巴哈爾古麗喝醉了在您辦公室鬧得挺凶,還說非要跟您同吃同住呢。她現在人在哪兒?”
楚君的臉瞬間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巴哈爾古麗大鬧辦公室的事,他本以為隻有鎮政府的人知道,沒想到竟傳到了巴紮上,成了村民茶餘飯後的談資。被圖拉汗這麼直白地問出來,還帶著明顯的調侃,他趕緊解釋:“她已經回家了。你也說了,她當時喝醉了,說的都是醉話。後來拜耳鄉長他們進來了,她就自己走了。”
“不過嘛,”圖拉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您是咱們鎮的大幹部,人長得又帥,喜歡您的姑娘排著隊呢,出點這種傳聞也不奇怪。”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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