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一日，耿書記接到了熱哈提主任的來電。
曾經在他麵前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鄉長助理，如今話語間已然改變了態度，語氣雖是委婉，但帶著幾分強硬，甚至還多了幾分頤指氣使，竟與他打起了官腔。那副不容置疑的威嚴模樣，彷彿權力的天平已在無聲之間悄然傾斜。
電話那頭，熱哈提一副煞有介事、不緊不慢的模樣說道：“耿書記，剛接到縣政府辦公室王主任的電話通知，原策達鄉人民政府建製撤銷，全部人員整體併入亞爾鎮統一管理，相關資產與車輛一併劃轉。另外，這也是楚書記的意思，鑒於目前策達工作組隻管理周邊的四個村，而較為偏遠的五個村已經劃歸亞爾鎮直接管理，已無使用車輛的必要。況且車輛的維修、油料成本，鎮政府目前難以承受，其中兩輛小車要交回縣政府，麵包車要交由亞爾鎮鄉企辦使用。”
對方的電話早已經掛掉，而耿書記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遲遲沒有放下。耳邊迴響的不隻是一份通知，更是時代更迭暗流湧動的聲響。他恍然明白，昔日俯首之人今日挺直脊樑，不僅是忘本，更是後浪推著前浪走，前浪死在沙灘上的真實寫照。變革從來都不會跟你提前打招呼，總是在無聲之中悄然完成。
耿書記佇立在辦公室窗前，久久未曾言語。他的目光穿過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望向遠方那片他耕耘了數十載的土地，心裏湧起一陣酸楚。他曾在這一方土地上，風裏來雨裡去，奔波了幾十年；如今卻要以這般方式，與曾經的職務、曾經的榮光，以及那輛伴他朝夕的普桑，一併告別。那車，載著他走訪過無數農戶，經歷過多少坎坷泥濘，也見證過多少豐收的喜悅，此刻要離去，這哪裏隻是交通工具的更替，更像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楚君看著耿書記那落寞的表情，自然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快步走上前，用力握著耿書記的手，誠懇地說道：“哎呀，這個熱哈提可真是，做事太急了。我本來的意思是，雖然縣府辦已經下通知了，隻是現在鎮政府的事情千頭萬緒，收車隻是小事，等忙過了這段時間再說，不想他已經通知你了。耿書記，我代他給您道歉，您可千萬要體諒下屬的難處啊。”
耿書記微微一笑，大度地說道：“楚書記，我是老黨員了，這點覺悟還能沒有嗎？組織的決定嘛，我理解不理解都會堅決執行的。時代在變，人也得跟上節奏。我這些年，把該做的事儘力做完了，這就是對這土地最大的交代了。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就隻有一個自行車，騎著它照樣下鄉。現在有沒有車，對我那都不是啥大事。”他語氣裡透著豁達，卻又難掩幾分落寞。
楚君趕忙順勢說道：“是是，這件事辦得確實有些太倉促，但這也不是針對哪個人，這是機構改革的大勢所趨啊。您這麼多年為基層百姓操勞，那份功績，群眾心裏都明明白白的，哪能忘得了呢！您這份豁達與對工作的支援，卻如冬日暖陽，溫暖且珍貴。亞爾鎮合併之後，事務更繁重了，這正需要您這樣經驗豐富的幹部來坐鎮壓艙，穩住局麵。策達工作組現在的工作可不輕鬆，下轄四個村，人少事多，您就是我們的‘老馬燈’，關鍵時刻還得您來領路呢。往後啊，咱們亞爾鎮就是一個大家庭，還得靠您這樣的老同誌多出出主意，把把關，帶著咱們這些後輩一起把亞爾鎮建設得更好。”
耿書記心裏跟明鏡似的，楚君和熱哈提這一紅一白唱得倒是頗為精彩，不正是做給外人看的嘛。一個急著收老領導的用車，一個忙著為下屬打圓場、拉攏人心。他心裏雖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清楚這變革的浪潮已然湧來，誰也無法阻擋。
官場上的權力更迭，本就容不得半點情麵，昨日座上賓，今朝階下塵，這事兒耿書記見得多了。他深知，在這波譎雲詭的官場變遷之中，個人的情感與得失顯得如此渺小。曾經的輝煌與榮耀，如同過眼雲煙，轉瞬即逝。
他凝望著院子裏光禿禿的樹榦，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楚書記，你就別給我戴高帽子了，我有多大的能量，我自己最清楚。這樹呀，長再高也忘不了根，我就算這把老骨頭了，根還牢牢紮在這片土裏呢。車能交，辦公室能騰，可這幾十年走村入戶留下的腳印，那是交不走的；鄉親們的冷暖，也是忘不了的。我呀，就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我服從安排。策達工作組那邊的工作，我肯定還會盡心儘力的。”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隻跟著四位副科級以上領導，心裏不禁泛起一陣淒涼，說道：“真是想都不敢想啊，短短幾個月時間，領導班子成員就去了一半。這不，我剛接到縣紀委的通知，依明副書記已經被停職了，等候最後的處理。這次過來的人，也太少了點。”
依明副書記被停職的事情，楚君昨天就知道了，這是組織部丁部長打電話過來告訴他的。
楚君握著耿書記的手，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微笑，說道：“耿書記，您就是策達工作組的定海神針，有您在，策達的局勢能不穩如泰山嗎？這院裏的樹，冬天掉葉子，春天不照樣發新芽嘛。幹部調動，這是常事，可我們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什麼時候也沒變過。這次機構整合，短期有點陣痛難免，但從長遠來看，這是好事，能提質增效。您經驗這麼豐富，關鍵時刻，肯定能發揮中流砥柱的作用。”
楚君拉著耿書記的手，低聲說道：“耿書記，您先讓他們去會議室喝茶，我陪您到我辦公室單獨聊會兒，鎮裏有些事兒，我還得跟您討教一番呢。”
耿書記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們去會議室，默默跟著楚君走向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佈置簡潔，牆上掛著幾幅描繪鄉村風光的畫作，透著一股質樸的氣息。楚君親自為耿書記沏上一杯茶，茶香裊裊，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如同一縷縷溫柔的慰藉。
楚君坐在耿書記對麵，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說道：“耿書記，這次機構改革，上麵要求我們儘快理順各項工作，尤其是涉及兩鄉的管理和交接問題。我知道您對基層的情況很熟悉，所以想聽聽您的想法，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
耿書記抿了一口茶，目光沉靜地望著楚君，掏心掏肺，吐露真言，他說：“楚書記，新鎮成立，關鍵在人心，根子在民心。第一是嚴格執行規章製度，儘快恢復正常的工作秩序。第二是迅速完備組織架構，儘快任命各股室負責人。第三是穩定幹部隊伍，凝聚幹部共識。這三點是新鎮平穩過渡、長遠發展的基石。規章製度如同新鎮的骨架，必須硬朗、規範，讓每一項工作都有章可循，有法可依，這樣才能確保新鎮在合併後的初期，不出現管理上的混亂和漏洞。組織架構則是新鎮的血肉，要健全、合理，讓各個部門、各個崗位都能明確自己的職責和任務，形成高效運轉的工作機製，這樣才能保證新鎮在發展中不掉隊，才能推動各項事業有序前進。幹部隊伍是新鎮的筋骨，唯有穩住人心、激發乾勁，才能在變革中不散架、不退步。”
耿書記果然是官場的“老油條”，一談起工作來竟然井井有條、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如數家珍，楚君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欽佩之色，說道：“耿書記，您這一番話，真可謂是高屋建瓴，讓我如撥雲見日，一下子就找到了工作的方向。”心裏想的卻是一個工作思路如此清晰的鄉黨委書記，為什麼會把策達鄉的工作弄得如此被動，經濟如此落後，人心如此渙散，以至於最後連建製都被撤銷了呢？但這些話他也隻是在心裏想想，麵上依舊是恭敬和感激，繼續說道：“耿書記，您提出的這三點建議，對我們亞爾鎮接下來的工作有著至關重要的指導意義。我想請您詳細地說說。”
受到楚君如此高的評價，耿書記臉上不免有些得意。他微微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緩緩說道：“楚書記，這三點看似簡單，實則環環相扣。就說這規章製度，不僅要製定得細緻全麵，更要確保執行到位。不能讓製度成為一紙空文，要落實到每一個工作環節、每一個工作人員身上。”
“現在鎮政府麵臨裁員，人心浮動。這時候，最要緊的就是得給大家吃顆定心丸，讓大家明白，隻要踏實工作，就有奔頭。對於那些被裁撤的部門人員，也得做好安置工作，不能讓他們寒了心，畢竟都是為鎮裏出過力、流過汗的。要讓留下的安心，走得舒心，才能穩住整個局麵。我建議儘快召開一次全體幹部大會，把改革的政策、方向和預期目標講清楚，不搞暗箱操作。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實現平穩過渡，為新鎮發展奠定堅實基礎。”
楚君頻頻點頭，眼中閃著讚許的目光，隨即開啟筆記本認真記錄。他輕聲說道：“耿書記，您說的三點建議切中要害，我深以為然。規範製度建設、完善組織架構、穩定幹部隊伍是我們當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您提出的召開全體幹部大會的建議也非常好，這能讓大家心裏有底，知道改革的方向和目標，也能增強大家的歸屬感和責任感。我會儘快安排落實，爭取早日召開這次大會。另外，對於被裁撤部門人員的安置問題，我也會認真考慮，製定出合理的方案，確保他們的權益得到保障。耿書記，您經驗豐富，以後還得多多指導我啊。”
耿書記離開後，楚君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陷入了片刻的沉思。隨後，然後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動號碼，通知阿布力肯過來一趟。
楚君放下電話，翻開記事本，開始認真記錄下剛才和耿書記談話的要點。寫完後，他又開始翻看前麵的工作要點，看看哪些工作還沒有完成。
看得正入神，阿布力肯滿麵喜色地推門走了進來，他即將結婚的喜悅尚未完全退去。阿布力肯一進門，先是恭敬地向楚君問好，然後坐在了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笑吟吟地等待著楚君的指示。
楚君跟他寒暄過後，起身到飲水機前為他接了一杯開水，放在他的麵前。輕聲道：“恭喜你啊，終身大事終於定下來了，到時候，我們可要好好喝兩杯。”話語間透著幾分平易近人。
阿布力肯接過水杯，連聲道謝。他心裏有些納悶：今天楚書記為何這般客氣？他隱隱猜到，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八成是要交代什麼棘手的工作。想到這裏，阿布力肯不禁正了正身子，神情也變得專註起來。
楚君似乎看出了阿布力肯的心思，微微一笑，這才進入了正題，說道：“阿鄉長，別緊張，今天找你來，就是想和你聊聊鎮裏機構改革後的一些情況。你也知道，現在兩鄉合併，幹部比原先多了一倍。雖說要裁員，但這是兩年內完成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如今副職眾多，這次機構改革，我們麵臨的任務艱巨，但同時也是展現能力的機會。耿書記剛才給我提了三點非常重要的建議，關於規範製度建設、完善組織架構和穩定幹部隊伍，這些都是我們當前工作的關鍵。”
阿布力肯聽著，這些話都是官話，他知道重點還在後麵。他像一隻敏銳的獵犬，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訊號。
楚君頓了頓，目光直視阿布力肯，緩緩說道：“現在多個崗位職責不清，人浮於事，必須儘快理順。我們要在這周拿出新的崗位職責方案，明確每個人的分工，尤其要聚焦被裁撤部門的職能整合。一會兒要召開黨委會，會議重點討論未來的工作重點和方向。”
阿布力肯跟著吾守爾副縣長當秘書兩年，察言觀色的能力極強。他從楚君的語氣和神態中捕捉到了一些資訊，預感到自己的分管工作要有變動。他心裏不禁微微一緊，要知道自己分管財務工作還不到三個月，那種權力帶來的好處和榮耀，隻有自己心裏最清楚。財務簽字大權，意味著掌控著鄉裡的“錢袋子”，這一項權力，對於任何幹部來說，都是極大的誘惑，也是重要的權力象徵。如今，這權力似乎要易主，阿布力肯的心不禁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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