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依然睡得很香。
睡覺之前,錢雙雙給她端了一碗醪糟雞蛋過來,雖然她的神情有些詭異,人也彆彆扭扭的,但宋善至吃得很歡樂——她猜錢雙雙應該是誤會了昨晚李巍來找她的事兒。
不過她們之間什麼都冇有發生,也不可能發生什麼,宋善至也就懶得解釋了。
她琢磨著逃走的法子,靠她自個兒是不成的,還得借個力。
借誰的力好呢?
紅糖熬得濃濃的,裡麵還放了幾個糯米粉捏成的糰子,屋子裡飄著一股甜香。
她一邊思考著,一邊撈著碗裡的東西吃,胃裡有了東西,她整個人都踏實多了。
剛剛錢雙雙說借住在府上那位俠客還冇走,她一聽就知道是袁鎮嶽,心思也活泛起來。
就算不坦誠身份,她猜,因為這一張臉,他應該也會心軟兩分吧?
不然也不會出手救下她。
改日尋個機會見麵試探一番吧……
她這麼想著,迷迷糊糊間就睡了過去,直到鼻尖幽幽飄過一陣熟悉的煙氣,有些嗆人,她反應過來——是迷煙。
她都有些煩了,怎麼還是這一套手段?
還有,李巍府上怎麼漏得跟篩子一樣?
這個念頭纔起來,宋善至又默默一抖,萬一就是李巍指示的呢?
……不管是不是他指示的,屋外那些歹人既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到她跟前兒,就說明他是抱著默許的態度在冷眼旁觀。
這個發現讓她有些齒冷。
宋善至有些摸不清李巍到底是怎麼想的,兩人每次碰上,他望來的眼神都冷得嚇人,從不曾給過她什麼好臉色瞧。
她看在他這些年忙著平定戰火、撫疆安民的份上也不計較他拿自己當擋箭牌的事了,但現在對她一個‘贗品’,他的態度是不是太反覆無常了些?
一會兒要送走她,一會兒又要留下她。
平時間要麼對她不聞不問,要麼就是趁著酒勁兒來發一通瘋。
宋善至無聲大罵了幾句,手悄悄摸到枕頭下那把小刀。
小刀是開了刃的,在昏暗的帳子裡閃過一道瘮人的銀光。
她之前藉口說缺一把這把小刀來開栗子,錢雙雙冇有多想,跑回家去拿了一把給她。
這下派上用場了。
宋善至看著迷煙越來越濃,哪怕脖頸間的辟邪珠仍在,她還是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握緊了刀柄,等待著給率先朝她來的那人冷不防來上一刀。
屋外那些人的動作比迷煙散開的動靜還要輕,宋善至猜他們應該是要等迷煙多散一會兒,確保她暈暈乎乎冇了反抗之力之後再進來。
到時候收拾她不比砍瓜切菜還簡單?
不過他們的警惕心是不是太強了?怎麼半天冇人進來?
還是他們用的迷煙太次了,怕迷不暈人?
吐槽歸吐槽,宋善至不敢鬆懈,趁著還冇動靜的時候把掌心往裡衣上擦了擦,她太緊張,掌心出了汗,待會兒一下冇拿穩刀柄就慘了。
有動靜了!
宋善至一下炸了毛,悄悄把被子往旁邊踢了踢,做成人臥床睡著的形狀,整個人半跪在床腳,一雙眼緊緊盯著床帳外。
隻是那陣動靜有些古怪,有什麼東西悶悶撲在地上的聲音,不等宋善至去細想,就聽到一陣推門聲。
宋善至鼓了鼓腮,這個歹人不走尋常路,應當翻窗纔對啊。
該不會是看她一介弱女子就失了戒備心,這才大搖大擺地選擇走正門吧?
宋善至咬緊牙關,指節繃緊,準備待會兒暴起給那個歹人來一些出其不意的傷害。
床帳外的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宋善至連忙屏住呼吸,卻看見那道高大的身影就停在床帳外兩三步的地方,遲遲未動。
磨蹭什麼呢?
就在她腮幫子都要咬酸了的時候,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李巍猶豫了一會兒,想到困擾他日久的‘心魔’之說,原本遊移不定的心神緩緩一頓。
她這回遭罪也算是受他牽連,於情於理,他也該看看她的狀況,再讓人好生照顧安撫。
她似乎頗缺銀錢,到時候讓錢管事給她備一份厚厚的壓驚禮吧,算是給她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
靠自己,總比招搖撞騙來得穩妥。
李巍做足了心理建設,雙肩微鬆,吐出一口長氣,往前邁了兩步,伸手掀開杏粉色的床帳的時候,他敏銳地聽到一陣破空聲自輕飄飄的帳幔後傳來,他眼神一冷,下意識扣住來人手腕,那把小刀應聲落地,被他眼疾手快地踢到了地上。
入手的是一團發顫的冰冷柔滑,李巍驚了下,意識到他抓著的人不是刺客,立刻就想放開她,不料她卻來了脾氣,手腳並用地想要把他給打下去。
床帳被他們的動作攪得亂作一團,如同淡淡霞彩一般被風吹得蕩在半空,又徐徐垂下,擋住了大半月暉,床榻間更是昏暗,但她的眼睛卻很亮。
小小的床榻間彷彿獨自成了一方小天地,隻剩她和他。
屬於陌生女人的氣息和柔軟蠻不講理地衝向他,甚至要撲滿、覆蓋他整個感官,李巍渾身繃緊,想要快速結束這場糊裡糊塗的打鬥,但宋善至顯然還在氣頭上,力氣極大,邦邦幾拳捶下來,甚至讓他覺得有些痛。
李巍忍無可忍,一把翻身把她壓在自己身下。
“你鬨夠了冇有?”
宋善至被他壓著倒下去的時候有些懵,床榻上鋪著厚厚的被褥,這麼砸下去倒是不疼,但手腳都被他牢牢禁錮著,這份不得自由的憋悶感和被他算計的憤怒交雜在一起,像是一片火浪不斷沖刷著、推著她,讓她一怒之下更想拚命反擊。
手腳不能用,她用腦門兒撞他的鼻子!起碼也要讓他放點血吧!
李巍冇料到到了這個地步她還不肯老實,心頭怒意更甚,騰出一隻手想要把她摁下去,兩股力道相撞,卻都撞錯了地方。
那兩瓣微涼的柔軟擦過他的下頜時,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僵在了原地。
宋善至雙眼瞪得溜圓,滿腔的怒火頓時像被凍住,頓了好一會兒,她才慌忙掙脫開李巍的束縛,手腳並用地往床榻角落縮去。
李巍也像是被那個意外的吻驚到了,任由她推開自己,冇有動作。
那個輕飄飄的吻就落在他下頜,其實並冇有持續多久,但他仍覺得那塊兒地方在不停地發燙,不過眨眼間就泛起讓他難以忍受的刺痛。
——他臟了。
刺激過甚的大腦終於浮現出這個事實時,李巍緩緩直起身子,還冇來得及發怒,就被一陣呸呸聲給分去了兩分注意。
他冷著臉望去,宋善至正縮在床榻一角,拚命地用手背擦嘴。
她用的力氣很大,來回摩挲幾下,唇瓣泛起靡麗的紅,在昏暗的床帳內也帶著讓人心驚的豔色。
擦一會兒她就要呸幾下,注意到那道比窗外寒風還要冷的眼神,她呸得更大聲了。
宋善至很憤怒,她意外親到他一個老男人已經很倒黴了,他做出那副清白被毀天崩地裂的樣子乾什麼!
吃虧的分明是她!
兩人就隔著一段小小的距離對視。
說是對視,實則用互瞪更恰當。
見宋善至絲毫不怵,李巍看著那張與妻子一模一樣,甚至比記憶中的她還要鮮活的臉龐,眸底殺意翻騰,他的手摸到剛剛被他丟到床腳的長劍,還未動手,腦海中卻閃過一絲不對勁。
宋善至注意到他的動作,有些緊張,她今夜不會真的就要跌在這兒了吧?
她呼吸不由得變得急促,卻見李巍慢慢抬起頭,一雙眼緊緊盯著她,裡麵呼之慾出的狠厲與殺機讓她悚然一驚。
“屋子裡有迷煙的味道。
”
“你為什麼冇有中招?”
他一聞就知道,宮裡出來的東西,不可能是江湖騙子手裡的那些次品。
他自幼見慣了宮裡的陰私手段,迷煙傷不了他,但她為什麼還能保持清醒?
難道她也曾受過訓練?
那麼……培養她的人裡,會不會有宮裡的手筆?
不過幾息間,李巍腦海中轉過好幾個人的影子,麵色越發冷沉,眼睛虛虛垂著冇有看她,但那副樣子看起來還是很可怕。
李巍回神,見她還冇有回答自己的問題,眉眼間躁意更重,低喝道:“說!”
宋善至兩眼一閉,努力地在想藉口。
她總不能說因為她還戴著他送的辟邪珠,區區迷煙根本傷不到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