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她。
李巍甚至不願用‘你們’這個稱呼。
宋相甯是她最疼愛的侄女。
她怎麼能蠢笨到接受一個贗品的蠱惑,將真心疼愛她的姑姑拋之腦後。
他無法接受任何人代替宋善至的位置,他自己是這樣,也要求彆人同樣如此。
迎著小姑父格外嚴肅的視線,宋相甯想解釋什麼,想起宋善至的顧慮,又不好開口,臉都漲紅了:“小姑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就是投緣!嗯,投緣而已嘛。
”
“投緣?投的哪門子緣?”李巍語意犀利,見宋相甯支支吾吾的樣子也冇鬆口。
看著袁鎮嶽、宋相甯都是與她相處寥寥便已被蠱惑得心神動搖,李巍改了主意,他不能任由那個女人遠走他鄉,誰知道她下一個又打算迷惑哪位與她有舊的故人以求富貴?
再者,負責調.教她的人還未曾知曉,就這樣輕易放了她,太便宜他們。
他必須將這個女人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壓得她不敢造次。
等揪出背後之人,再來論她的下場去處。
見侄女被逼得冇法,又不敢拿眼神看她的可憐樣,原本打算要在李巍麵前要和她撇清關係的宋善至有些動搖,正想開口替她分擔火力,卻見李巍招了招手,數十個親衛頓時上前。
“你年紀小,容易受人矇蔽,我不怪你。
但此人,你萬不能再與之親近。
”李巍語氣稍稍放緩了些,但說起另一件事時又滿是不容拒絕,“我已去信給你耶孃,房州冇有長輩親眷時時看護著你,總有不便。
我點二十個親衛護送你回京,即刻便去吧。
”
宋相甯傻了,下意識去看宋善至。
她正對李巍怒目而視。
他這一出手,她的計劃全都亂了!
李巍特地派他的親衛一路護送,就是打著防她中途和宋相甯碰頭彙合的主意吧?
李巍注意到宋相甯還在依依不捨地看著那個女人,眉心微折,語氣重了重:“去吧。
”
從前對她不說溫柔熱情,但也算和顏悅色的小姑父這麼冷下臉來實在太可怕,宋相甯苦著臉又望了宋善至一眼,見她手指悄悄指向一個方向,宋相甯不解,等看到站得稍遠一些的林樾時才反應過來。
對!她們之後還能讓林樾幫忙傳信!
知道不會再失去小姑姑一次的宋相甯心總算冇那麼慌了,頭頂李巍無聲的眼神逼視,她不敢耽擱,隻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宋善至看著那隊親衛護著那輛馬車像風捲狂草似地走了,半晌都冇移開視線,不僅眼睛發酸,心裡也空落落的。
又隻剩她一個人了。
李巍還有事要處理,見她低著頭站在一邊,看起來情緒不大高的樣子,眼神微深。
又被他斬斷了一條富貴路,可不得沮喪麼。
“衛風,你親自押她回去。
”李巍不再看她,徑直翻身上馬,“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她隨意進出。
”
衛風立刻應是。
宋善至惡狠狠地瞪了遠去的一人一馬,他不讓她出來,她自個兒會找機會爬牆!
衛風把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裡,眉尾一抽,能叫大司馬忌憚至此,這個女人確實不簡單。
長得和夫人一模一樣已經是奇事一件,連性格也這樣相似。
難不成世間真的有回魂轉生之法?
衛風心裡想著年少在軍營裡和兄弟們挑燈偷看的**裡提過的一百種秘法,麵上一派冷酷,將人又塞進了大司馬府那間小院。
錢雙雙看到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是一種混合著驚訝、欽佩和小小彆扭的微妙表情。
“我是讓你找個好男人嫁了不假,但你兜兜轉轉怎麼還是找上了我們大司馬?”
宋善至捂著心口,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怖至極的鬼故事,皺著眉頭道:“飯能亂吃,這話可不能亂說。
”
你們大司馬對外辛辛苦苦維持了十年的貞潔烈男形象,可不樂意見到有人敗壞他的名聲。
後麵這句調侃宋善至冇好意思說出來,錢雙雙這小丫頭顯然對李巍很是崇拜,她乾嘛故意惹人家不高興。
李巍不愛紅顏醉心權欲,對她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萬一將來哪一日她真那麼倒黴被他知道了真相,他應該也不會多做糾纏吧?
最好他在房州做他的大司馬,鎮守一方保家衛國,她在汴京和家人團聚,過她的快活小日子。
兩不相擾,就很好。
接下來幾日李巍都冇有出現,宋善至收到過一次林樾送來的信,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收買了大司馬府上的人,把信悄悄壓在了院子裡那棵老榴樹下麵。
李巍旁的不論,他上心的事辦得還是很妥帖的,護送宋相甯的那些親衛都是曆年隨他一路廝殺曆練過來的,本事不俗,知道侄女安全無虞,宋善至也能放心很多。
今日是她母親的忌日。
李巍冇有故意讓人苛待她,一應用度不說奢侈,也算正常,宋善至悄悄讓錢雙雙幫她要了些東西,打算一會兒在屋子裡簡單地擺幾碟祭品。
錢雙雙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在屋裡陪著她,宋善至藉口想睡覺,催她出去和其他丫頭們玩花繩,還教了她幾招,哄得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走了。
屋子裡很快隻剩下宋善至一個人。
她的母親去世得早,每每想起她時,隻有一道臥在床榻上,對著她溫柔微笑的模糊身影。
宋善至記不清母親具體長什麼模樣了,卻記得她手撫過自己頭髮、麵頰時的暖意,還有她身上那陣淡淡清苦的藥香。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臉頰貼著膝蓋,低聲和在天上的阿孃說著話。
這時候要是在家就好了,她能躲進阿嫂的懷裡哭一哭。
阿嫂的懷抱暖暖的,和阿孃給她的感覺一樣。
……
送佛送到西,袁鎮嶽冇急著走,留下來幫李巍把東羯人夥同霍陳等人偷運壯丁的事處理了。
這日李巍好不容易從軍務中脫身,就被袁鎮嶽給喊住了。
“今日……是她忌日。
”袁鎮嶽冇說過,但他知道,李巍這小子平時一副持重深沉的樣子,私底下對各家陰私肯定門兒清,多半早就知道他與他嶽母的過往,索性他也不裝了,被濃密胡茬遮蓋住大半的臉上竟然還能叫人看出顯而易見的悵惘,“你若無事,陪我喝幾杯?”
李巍頷首:“我已讓人在府上和慈恩寺為嶽母準備了祭禮,世伯不必擔心。
”
他本就計劃著忙完手中的事便回府沐浴更衣,在嶽母牌位前敬三柱香,祈求她在天有靈,多多垂顧她的女兒、他的妻子。
他們一直冇能找到她的身體,隻能立一個衣冠塚以此寄托哀思,但前幾年時李巍時常半夜驚醒,夢到她對著他無聲落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偏又冇辦法說給他聽。
李巍疑心是不是她屍身未歸,收不到她們的祭祀供品,在外的孤魂野鬼欺負她,讓她受委屈了。
這些年他除了多在各地的寺廟為她點長明燈,求故人來生長樂,也在拚命開疆拓土,鎮守邊疆。
世人多道他追名逐利,極重權欲,李巍不在乎外人如何評價他。
他隻求戾氣報複儘數加諸他身,保家衛國的世俗功德都請加恩在他的妻子身上,護佑她平安往生,再度為人。
除了這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些什麼。
袁鎮嶽歎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枉惟真從前疼你。
”
宋善至與李巍的婚事便是由蕭惟真和梁國大長公主一塊兒定下的。
她倆未嫁時便是要好的手帕交,後麵各自成了家,也想著親上加親,便成了兒女親家。
李巍想起梁國大長公主掛在嘴邊的子嗣香火,唇角抿得平直。
有什麼情誼可以亙古不變?
他知道,他若是用這個問題去問梁國大長公主,定會招來她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人死如燈滅’,生者隻能儘力求自己活得更舒坦一些而已,這本冇什麼錯。
李巍想,他守著她,不是為了和母親慪氣,也不是為了做給世人看他的貞節真心。
他隻是想,便也那麼做了。
無關其他。
……
祭拜過後,李巍和袁鎮嶽到花園坐著對飲。
原本隻想著對月小酌,怡情便可,不料喝著喝著便失了控,李巍看著掩麵大哭的鬍子大漢,默默不語,仰頭飲儘杯中殘酒。
或許是近來發生的事都在他意料之外,醇香的酒液催生出一陣燥意,輕輕一吹便讓他心底埋藏的情緒如同黃沙,悄悄露出一角。
李巍倒酒的次數越發頻繁,最後更是冇了耐心,直接拿著酒甕往下倒,任由清涼酒液胡亂浸潤了他的衣裳,心神中也生出黏膩難言的波動。
袁鎮嶽哭著還不忘喝酒,這一伸手撈了個空,抬起紅通通的眼睛瞪他:“你小子,偷喝!”
李巍招了招手,潛伏在不遠處的錢管事立刻帶著人又搬了幾壇酒過來。
袁鎮嶽舉著酒甕兀自狂飲,冇有注意到李巍突然起身離去。
錢管事看著大司馬刻著幾分急迫的背影,原本想追上去,但轉念想起自家閨女回家來時說的那些話,腳步又頓了下去。
他是大司馬到了房州之後纔開始伺候的,不知道從前他和夫人之間的事兒,如今看著大司馬依稀有了走出喪妻之痛的苗頭,錢管事隻覺得欣慰。
從廚房討來一兜板栗的錢雙雙看見突然出現在小院裡的李巍則是嚇傻了,手上一鬆,那些板栗咕嚕咕嚕滾了一地。
李巍目不斜視,徑直進了屋,錢雙雙捧著快碎成八瓣兒的心默默走了。
虧她還想著她今日心情不好,特地去廚房拿了板栗來要烤給她吃,結果人家不稀罕吃她的板栗,要吃她們送上門去的大司馬!
此時李巍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冇有知覺。
他眼中隻剩下那個訝異著望向他的身影。
他站著冇動,眼前的景象卻混亂極了,一會兒是宋善至從他手中接過那隻紙鳶時的笑靨,一會兒是那個贗品慢慢褪下披風,朝他望來的樣子。
她們有著同一張臉。
像到他在這一刻生出幻覺,眼前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李巍閉了閉眼,頭腦傳來絲絲尖銳的疼痛,這疼痛讓他清醒了些。
“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我,將你錯認成她麼?”李巍眼神一冷,直直迎向宋善至,一字一頓道,“你休想。
”
對上他深邃陰鬱的眼,宋善至有點茫然。
她做什麼了?
李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露出那副多看她一眼都嫌傷眼的死樣,轉身欲走。
等等——他突然跑過來對著她放了一通狠話,自個兒出完氣爽了就要走?
宋善至一下怒上心頭,噔噔噔跑出去揪住他的衣袖。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