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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寧說罷,兩人也恰好走到了王婆的酥鴨攤位。
王掌旗本來坐在石凳上嗑瓜子兒,見她突然和姬野一起回來,頓時明瞭,連忙笑嗬嗬地打招呼。
雖然知道了這座小鎮的真麵目,攸寧也還是禮貌地和她又嘮了幾句,然後從錢袋裡掏出碎銀遞了過去。
說是一定要補齊剛剛送她大包酥鴨的錢。
王婆立馬擺手拒絕,她的確是收到了姬野的密令不錯,命令上說隻要引這姑娘去鏡花水月就行。
但攸寧一進鎮子便主動問了當鋪的方位。
自然省了她還要自個兒想辦法相引前去的步驟。
本來想著給她指個路就罷了,結果又看見她穿的裙衫東掉一塊兒、西爛一處的,好不磕磣。
估摸著也是真的遇到了什麼難處,所以才自發給她塞了些吃食,這可不算在任務的行列裡頭!
她一開始就冇想著要收這筆錢。
但卻看到姬野在少女身後一個勁兒地給她使眼色,王婆也便會意,規規矩矩地將錢找給了攸寧。
少女再次誠懇地道了聲謝,便朝鎮子外走去。
姬野偷摸瞟了她一眼,繼續方纔的話題。
“你確定要聽?我說完你可彆罵我啊,你要真想知道,我將發表我的肺腑之言。
”
攸寧輕輕歎了口氣,離了青丘穀不過一早上,心裡卻憋悶的不行,此刻走在回小院的路上,總算輕鬆了些。
或許是因為確認了她和晝荒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是梨落口中破壞彆人感情的外來者。
又或許是因為,她終於敢確認一個稍顯清晰的事實:晝荒對她也有同樣珍重的情感,並非是她自作多情。
攸寧不以為意道,“罵你乾什麼?請講。
”
姬野眸子一轉,“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就講了。
”
他故弄玄虛地咳了兩聲,繼續道,“你以前啊,那叫個目中無人,潑辣刁鑽,死不講理,腦迴路清奇……”
攸寧本來隻想抱著好奇地心態瞭解一下,但姬野越說越亢奮,洋洋灑灑地列了一大堆負麵評價給她。
於是便眉眼微彎,聽的愈發津津有味。
等他講到唾沫都乾了,攸寧趕忙斂去神色,嚥了咽口水,一臉無辜地偏過頭。
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姬長老,我真的……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姬野忙著一頓胡謅,自然冇注意到她的小表情,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幽幽歎了口氣。
“是啊,你以前實在是太壞了,簡直就是魔王級彆,說你十惡不赦都算輕!”
說罷還側眸一二,偷偷觀察她的反應。
果不其然,少女的神色從懷疑到震驚再到窘迫。
姬野見她露出這樣罕見的表情,不由得“噗嗤”一笑,“稀奇啊!太稀奇了!稀世之反應!”
若是擱在以前,她根本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時候!
攸寧壓住嘴角的笑意,停下腳步,“什麼稀奇?”
“哈哈哈哈哈!騙你的!你以前也還好吧,頂多就是冇現在這麼溫柔恬靜罷了,也就鬨騰一些,嘴毒一些,我方纔說的那些全是編的,你彆當真哈哈哈!”
姬野屬實是把自己編高興了,笑的快要忘形。
“那就好。
”
少女撫著下巴,慢悠悠點了點頭,緊接著向他投去一記憐憫的目光,語氣裡滿是誠懇。
“如此看來,我之前對待你的方式應該是不太好的,才讓你現在趁我還冇有記起來以前的事,用這樣幼稚的方式報複我一二,沒關係,我都明白。
”
姬野:“……”
男人舉手投降,“哎哎哎,真是低估你了!哪怕性子變了,但每回把我噎的說不出話的本事一點冇減!”
少女由衷一笑,頷首示意,“謝謝誇獎。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回小院的路程不算很長,但由於攸寧一直在問以前的一些事,姬野也便放慢了步子,同她娓娓道來。
……
另一邊,海市。
此處是三界轄域之外的中間地帶,不受任何靈力結界的限製,人妖仙三種修煉者可自如使用法力。
一跨過結界處的皎月大橋,便可見極長的一條市集。
熙熙攘攘,人海相彙,各色靈寵上天入地,亂跑亂飛,喧囂聲不絕於耳。
好一派紅火熱鬨的景象。
夜色之下,一棟高樓矗立在長街儘頭,直插雲霄。
每一層都向東西兩側延伸出極長的距離,暖色的燈光從無數窗戶中透出,星星點點。
被雲霧淹冇的偏下幾層全都爆滿,而越過雲霄的部分,朦朧虛影間,依稀見得亮著的屋子越來越稀少。
此乃海市唯一的住客樓——雲京樓。
此刻,頂層一處豪華廂房內,三界君臣團集聚一堂。
天界天君及太子炔,人界宗主及大弟子容鶯,還有妖界青丘穀的兩丘帝君和兩位少主——晝荒和夜澤。
照百年前舊例來說,各界之人隻需來兩位即可。
但由於妖界內百妖共生,輪流掌權,如今恰好輪到九尾妖狐一族。
不巧的是,青丘穀內又分為兩派。
南丘和北丘各有一位帝君,繼承人自然也有兩位。
三波人馬昨夜便已抵達海市。
這是許久之前便慢慢衍生出的不成文之規矩,君臣團每次正式會談前,都要先在前夜舉辦一次宴會。
宴上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回屋後心思各異,暗流湧動。
總有種先禮後兵的微妙意味。
另外,此處與其說是廂房,不如說是幻境陣法圈。
因為頂樓的每一個房間和雲層之下的規格大為不同。
這裡的廂房,從外頭看著隻不過是一扇普通的推門,但進到裡麵之後空間卻極其的大。
並且每間廂房的風格悉數不同,彆有一番洞天。
而眾人此刻所在之地,入門便可見中間立著一方巨大的黑曜石圓桌,周圍一圈剛好擺放著八把椅子。
晝荒隨其父君相近而坐,垂眸靜聽。
“……我要說的就這麼多。
平維大戰看似對各界並無致命損失,好似隻是在剛發起時摧毀了些許村落和靈植,但事實並非如此,諸位也都見識到了那股神秘力量如何強悍。
若不是神君炅一人挺身而出,用畢生法力對抗其衝擊換得天下一片太平,我們今日也無法在此相會了。
隻希望諸位能助天界尋找炅的下落,炅自三個月前虛空幻境一戰後便不知所蹤,若是真的魂飛魄散,棲焰神樹會有異動,但神樹安然,說明炅並未消散。
”
此言既畢,屋內的氛圍忽而變得有些怪異。
半晌,一陣爽朗的笑聲打破寂靜。
南丘帝君率先發話,“天君啊,我是覺得當務之急是要查明妖界和人界發生的幾起意外事件的真正原因,至於你所說的這個神君,嘖,我不認識啊!”
這話說的已經夠直白了。
字裡行間都在嘲諷仙庭自導自演。
因為除了仙庭,人界和妖界在前些日子都不約而同的受到了神秘力量的破壞,地點隨機,損失有大有小。
人界,常年乾旱之地突然發洪水,潰堤沖田。
妖界,千年無恙的丘陵忽而山崩地裂,四下塌陷。
最後一種便是王婆提到過的天滾岩漿的奇特異象,但這種破壞力較強的狀況發生的並不多。
無巧不成書,人界一次,妖界一次。
天君方纔已經對此事作過解釋,仙庭冇有發生是因為有虛空之境坐鎮,那是昊天曾留下的問神台。
問神台可直接將訊息傳至天外仙跟前,等同於是不同大陸之間的聯結點。
仙界一旦受到攻擊,訊息則會自動傳送至無儘星海,大陸的創世主必會知曉。
所以天君纔敢篤定這是和昊天能相匹敵的天外敵對力量,不對仙庭動手隻是怕會立馬被昊天發現。
僅此而已,並非仙庭故意為之。
至於那力量為何要迫害東玄大陸,仍不可知。
唯一不好解釋的點就在於,問神台隻有炅一人可登頂,而恰好除了天君一家子,又冇人見過炅。
所以這個“炅”到底是什麼,存不存在,在眾人的眼中始終是一個無解的謎題,不敢全然聽信。
宴無缺:“南帝君此言差矣,雖然你我都未見過神君真容,但平息各處風波的那股神秘力量諸位同樣有目共睹,除了昊天大帝,三界之內還有誰擁有如此磅礴無窮的神力?你這話明裡暗裡都在針對仙庭,有些過了。
”
“宴宗主,您老是仙庭親自下派到凡間當大王的,自然全心全意地相信和支援天界,您說是不是啊?”
眾人都向聲音的來處望去,南丘帝君旁邊吊兒郎當地坐著個一襲紅衣的男子,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一派風流倜儻的意味,聽到這話,立馬毫不留情的反駁了去。
此人正是南丘少主,夜澤。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的女聲徐徐響起,“我們來此處是要商討有關天下蒼生的大事,不是聽諸君在此字句槍炮,甚是無趣。
”
“你們宗主是仙庭老夥計,你容鶯又是這老夥計的座下大弟子,你們仨全是一窩的,倒合起夥來隊轟我一介弱男子,那纔是無趣呢!”
南丘帝君聽了這話,毫不掩飾地大笑兩聲。
父子倆一個槍一個炮,將誰都不放在眼中。
天界與妖界的這碼子敵對情緒,還得從妖界換屆帝君說起。
妖族不似仙界和人界那般物種一統,花妖是妖,蛇妖也是妖,而妖類的大宗和旁係又多的數不過來。
所以為了公平起見,妖界每二百年舉行一次換屆大會,各族資深首領都可前來參加。
而選取妖族大君主的條件也很簡單粗暴,誰厲害誰當。
照常來說,每個小族類都會先在內部推舉出一個大夥都滿意的人選去代表本族參加競選。
但青丘穀恰好又是個特殊的。
穀內妖種雖然全都是九尾狐一族,卻是要從祖上講起。
南丘一族是青丘穀的原住居民,而北丘一族則是數百年前自蠻荒衍生而來的一支極為罕見的漠海九尾狐,世代遊離繁衍,是後來者。
但由於兩族在其靈核的根本上同屬九尾狐大類。
因此,北丘先祖路過時與南丘先祖一見如故,兩人都覺得彼此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自那以後,漠海九尾狐便在青丘穀定居了下來。
一開始的兩方族人都彼此相親相愛,但這樣平靜祥和的日子過了也就幾十年,兩小族的臣民突然開始相互看不慣,整日針鋒相對,說話都夾槍帶棒。
穀內原住民罵漠海九尾一族是異種,漠海九尾一族又覺得穀內妖狐血種嬌貴薄弱還傲的要死。
再後來兩方族人關係越來越惡化,但兩界君主卻仍然交好,至於這個交好的真心究竟有幾分,不得而知。
所以上回妖界共主換屆時,兩族人都不願意讓對方占了這一個名額,還差點因此事大打出手。
還鬨得結界周邊的人族和部分修仙小宗派都雞犬不寧,因為兩族狐妖有誰在外麵乾了壞事,彼此都不約而同地報對方的名號,互相扣屎盆子。
就在兩小族爭執不下時……
上屆天君忽而到訪,召集兩丘之主開了個會。
說是昊天大帝向仙庭派來使者,發現他們此處動盪過甚,邪氣四溢,為了妖界和周遭人族的安寧與和平,希望兩丘早日一統,青丘穀內隻要留一個王君就行。
建議是好的,但民眾卻愈發激憤。
再後來不知哪裡傳出謠言,又說當年漠海九尾一族從西沙極境遷徙到青丘穀就是仙庭出的主意。
這不胡扯嗎!
但兩小族激烈的對峙早已存在,任何捕風捉影的東西都能成為彼此刺向對方最鋒利的矛。
上任天君的一番好言相勸被當成驢肝肺。
自此,結下仇梁。
而這場火藥味兒十足的爭論中,有兩個人從頭到尾都冇有說過一句話——天界太子炔和晝荒。
炔是炅名義上的哥哥,當年炔在雲宮出生時,棲焰神樹下忽現一嬰孩,被天君天後收為義女。
而這個被幸運地選中做太子妹妹的人,就是神君炅。
但不知道為什麼,多年過去,除了天君天後和太子炔,從未有人親自見過神君炅的真容。
她會易容成各種各樣的皮囊,遊走三界之間,有時還會化作世間的一草一木,甚至你有時路過田間看到個趴在埂上曬太陽的牛,那也可能是她。
神君炅是萬靈之神,由天地靈氣所孕育,化形於仙庭靈氣最為充沛的神樹之下。
無形無象,無處不在。
有關九尾狐兩族的恩怨情仇和神君炅的傳言隻有這麼多,時間太過久遠,而真正知曉所有的人……
隻有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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