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鋼集團,冷軋三分廠。
天空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機油味。
林遠剛從倫敦飛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身沾染了霧都濕氣的西裝,就直接站在了這片廢墟之上。
如果不說這是工廠,別人會以為這裏剛經歷了一場巷戰。
地上到處是散落的零件。
那些曾經代表著工業4.0最高水平的、價值連城的橙色機械臂,此刻像是一具具被肢解的屍體,斷裂的液壓管裡流淌著黑色的油液,彷彿是機器的血。
一台被砸扁的自動巡檢機械人,也就是之前那種“帶刺鐵馬”原型,正躺在泥水裏,那隻獨眼攝像頭還在頑強地閃爍著紅光,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而在廠房的另一頭,黑壓壓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他們穿著滿是油汙的藍色工裝,手裏拿著扳手、鋼釺,甚至有人舉著乙炔噴槍。他們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淳樸,隻有憤怒,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的凶光。
“林遠來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雜的吵鬧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幾千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遠,像是在盯著一個闖入羊圈的狼。
“老闆,別過去。”顧盼拉住了林遠的袖子,聲音發抖,“這次不一樣。以前是有人煽動,這次……是真急眼了。”
林遠輕輕推開顧盼的手。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臉龐。那是他曾經承諾要帶他們“共同富裕”的工友。
“大炮呢?”林遠問身邊的張強。
“孫總在裏麵。”張強指了指被工人層層包圍的排程室,“他想進去勸,結果被扣在那兒了。工人們說,不給個說法,誰也別想出來。”
“說法?”
林遠看了一眼地上那台被砸爛的機械人。
“他們要什麼說法?”
“他們要砸爛機器,恢復人工。”
林遠走到了人群最前麵。
擋在最前麵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綽號“鐵頭”。他是冷軋車間的班長,也是這幫工人的頭兒。
“鐵頭師傅。”林遠平靜地開口,“砸機器,解決不了問題。”
“砸機器是不解決問題。”鐵頭把手裏的鋼釺往地上一杵,火星四濺,“但是砸了它們,我們就不用下崗了!”
“林老闆,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們的?”
鐵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林遠當初寫的《不裁員承諾書》。
“你說,隻要我們肯學,隻要我們肯乾,江鋼就不裁員。”
“我們信了!我們沒日沒夜地學電腦,學看圖表!”
“可是後來呢?”
鐵頭指著身後那座全自動化的廠房。
“那個姓燕的小子來了。他一來,就搞什麼極限提效。”
“他引進了幾千台這種鐵疙瘩,把我們的活兒全搶了!”
“這鐵疙瘩不用吃飯,不用睡覺,幹得還比我們要快。”
“上個月,車間貼了告示,說這廠子以後叫黑燈工廠,不需要開燈,更不需要人!”
“要把我們這三千號人,全部優化!”
“所謂的優化,就是給我們一筆錢,讓我們滾蛋!”
鐵頭眼睛紅了,聲音哽咽。
“林老闆,我們要的不是錢。我們要的是尊嚴。”
“我們幹了一輩子鋼,除了這手藝,啥也不會。你讓我們拿著錢回家,那就是讓我們去當廢人,去等死!”
“今天,要麼把這些搶飯碗的鐵疙瘩搬走,要麼,就連我們一起埋了!”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怒吼:“砸了它!砸了它!”
林遠看著這些激動的工人,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這是“技術反噬”。
燕清源雖然被趕走了,但他留下的毒藥已經發作了。
他為了追求政績,為了報表上的“效率提升”,不顧一切地推行全自動化,粗暴地切斷了人與工廠的聯絡。
在資本和演演算法的眼裏,人是低效的,是不可控的,是成本。
但在現實世界裏,人是社會的基石。
如果技術的發展,是以讓大多數人失去價值為代價,那這種技術,就是“邪惡”的。
“大家靜一靜。”林遠抬起手。
“我不跟你們講大道理。”
“我隻問一個問題。”
林遠指著排程室的方向。
“現在,高爐還在轉嗎?”
“轉個屁!”鐵頭哼了一聲,“那個叫女媧的電腦係統,早就報警了。它說爐況異常,要把我們全趕出去,讓它自己修。”
“我們一生氣,把網線拔了。”
“現在,爐子正在憋死的邊緣。”
林遠心裏一驚。
拔了網線?
現在的江鋼,可是高度依賴AI控製的。一旦AI斷聯,那些精密的閥門、噴槍就會失去大腦,很容易發生事故。
“胡鬧!”林遠厲聲喝道,“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高爐要是炸了,這一片人都得完蛋!”
“炸就炸!”鐵頭梗著脖子,“反正也沒活路了,大家一起上天!”
這就是玉石俱焚。
當人感到絕望的時候,理智是不存在的。
“好。”林遠點點頭。
“你們想證明機器不行,人行,是吧?”
“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
“讓開路。我去把網線接上。”
“不行!”工人們堵成人牆。
“我不接全網。”林遠盯著鐵頭,“我隻接通手動模式。”
“既然你們說機器搶了你們的活兒。”
“那現在,機器趴窩了,爐子快炸了。”
“你們這幫老師傅,敢不敢跟我進去救爐?”
“用你們的手藝,去跟機器比一比!”
這個激將法管用了。
鐵頭是個硬漢,最受不得別人質疑他的手藝。
“比就比!老子鍊鋼的時候,這鐵疙瘩還在孃胎裡當礦石呢!”
“兄弟們,抄傢夥!跟我進中控室!”
人群分開一條路。
林遠帶著鐵頭和幾個經驗豐富的老班長,衝進了排程室。
裏麵,孫大炮正急得滿頭大汗,看到林遠進來,差點哭出來:“老弟啊,這幫人瘋了!他們把感測器都砸了!”
林遠看了一眼控製檯。
大螢幕上一片紅。
“訊號丟失。”
“感測器離線。”
“AI控製失效。”
現在的江鋼一號高爐,就像是一個被矇住眼睛、堵住耳朵的瞎子巨人,正在發著高燒,隨時可能暴走。
“林老闆,你說怎麼弄?”鐵頭擼起袖子,看著那些黑掉的螢幕,也有點發虛。
他們以前鍊鋼,雖然靠經驗,但也得看儀錶盤。現在儀錶盤都黑了,這也太難了。
“機器瞎了,人不能瞎。”
林遠指著那個巨大的高爐觀察孔。
“鐵頭,你不是說你有手藝嗎?”
“以前沒電腦的時候,你們是怎麼看爐溫的?”
“看火色啊!”鐵頭不假思索地說,“火發白是熱,發紅是冷,發暗就是有結瘤。”
“好。”
林遠下令。
“現在,所有的電子感測器都廢了。”
“我要你們人肉感測。”
“去風口,用眼睛看!”
“去管道邊,用耳朵聽!”
“去閥門旁,用手摸!”
“把你們看到、聽到、摸到的東西,用對講機報回來!”
“我來當中央處理器!”
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實驗。
在這個高度數碼化的時代,林遠被迫帶著一群老工人,退回到了工業革命初期的操作模式。
但是,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驗證一件事:在這個複雜的物理世界裏,人類的直覺,到底還有沒有價值?
現場,鐵頭帶著人衝到了高爐底下。熱浪滾滾,沒有空調。
鐵頭趴在窺視孔上,眯著眼往裏看。
“林老闆!火苗子發飄!顏色有點發青!”鐵頭在對講機裡吼道,“這爐子裏虛火太旺!風量太大了!”
如果是AI,這時候可能會根據風量感測器的資料,計算出一個精確的減風數值。
但現在,感測器壞了。
“憑感覺!”林遠在指揮室裡喊,“鐵頭,你覺得該減多少?”
“減……兩成!”鐵頭憑著二十年的經驗喊道。
“好!手動閥門,關小20%!”
工人轉動巨大的手輪。
“嗡”
鼓風機的嘯叫聲變低了。
鐵頭繼續盯著火。
“不行!還是有點飄!再減半成!”
“再關5%!”
“好了!火苗子直了!顏色正了!這叫落底了!”
指揮室裡,林遠雖然看不到火,但他能感覺到那種節奏。
這就是“手感”。
AI調節,是靠無數次微小的試探去逼近最優解。
而老工人的手感,是一步到位,直擊要害。
緊接著,問題又來了。
“出鐵口堵了!”另一個工人大喊,“泥炮打不開!”
如果是機器,這時候會報錯,然後停機等待維修。
但工人們沒停。
“拿氧氣管來!燒!”
幾個工人熟練地拖來氧氣管,點燃,對著堵住的出鐵口猛燒。
“嗤嗤”
火花飛濺。
“通了!”
鐵水奔湧而出。
危機一個接一個。
管道震動、冷卻水壓不足、爐渣流動性差……
每一個問題,如果沒有這幫老工人,光靠那台宕機的電腦,高爐早就炸了十回了。
整整三個小時。
這群被視為“累贅”的工人,用他們的汗水、經驗和不怕死的勁頭,硬生生地摁住了這頭失控的鋼鐵怪獸。
終於,爐況徹底穩住了。
鐵水順暢流出,質量合格。
鐵頭癱坐在地上,滿臉黑灰,大口喘氣。他雖然累,但眼睛裏閃著光。
那是被需要的自豪感。
林遠從指揮室走下來,來到鐵頭麵前。
“怎麼樣?服不服?”
“服啥?”鐵頭嘴硬,“這不還是靠咱們人救回來的嗎?你那破電腦屁用沒有。”
“對。”林遠點頭。
“今天的事故證明瞭一件事。”
“機器可以算得很快,可以不知疲倦。”
“但是,機器不懂意外。”
“當規則失效的時候,當感測器失靈的時候,當麵對這種亂七八糟的爛攤子的時候。”
“隻有人隻有你們這些有經驗的人,才能憑著直覺,找到活路。”
林遠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圍過來的工人。
“大家聽著。”
“我知道你們怕什麼。你們怕被機器取代,怕變成廢人。”
“但是,今天的這一仗告訴我。”
“機器永遠取代不了人,機器是手,是腿。而你們,是眼,是魂。”
“我們之前的路,走偏了。”
“燕清源搞的那套全自動化,是把人當成了機器的累贅,那是錯的。”
“我們要搞的,是人機共生。”
一週後。
江鋼的整改方案出來了。
這一次,沒有裁員。
但是,崗位變了。
林遠把那些被砸壞的機械人修好了,重新設計了控製係統。
他給每台機械人,都配了一個“師傅”。
“機甲工長製度”。
工人不再直接乾重活。他們穿上了輕便的外骨骼,就像之前給邊防部隊做的那種的民用版,戴上了AR眼鏡。
他們站在機器旁邊,或者坐在控製室裡。
當機器正常工作時,他們看著。
當機器遇到搞不定的複雜情況,比如原料結塊、管道異響時,他們“接管”。
通過AR眼鏡和動作捕捉手套,工人的動作,實時同步給機械人。
鐵頭老師傅,現在成了“一號爐機甲班長”。
他隻要動動手指,遠處那個巨大的機械臂,就會像他的手臂一樣靈活,精準地捅開出鐵口。
這就是“半人馬”模式。
人的智慧 機器的力量。
效率比全自動還要高,而且沒人失業。
相反,因為效率提高了,江鋼的產能擴大了,還得再招人!
危機變成了轉機。
江鋼模式,成了“新工業革命”的樣板。
林遠站在修好的廠房前,看著那些穿著外骨骼、操作著機械人、意氣風發的工人們。
他知道,他找到了一條路。
一條讓技術和人性和解的路。
“老闆,”顧盼跑過來,一臉興奮,“好訊息。”
“因為咱們這套人機共生係統太好用了,不僅國內的廠子在搶。”
“連歐洲那邊也來人了。”
“誰?”
“大眾汽車。”
“他們的CEO說,德國的工會也很難搞。他們想引進這套係統,讓德國的老技工也能開高達。”
林遠笑了。
“賣!”
“告訴他們,這叫東方賽博朋克。”
“不過,”林遠看向遠方。
“在賣給德國人之前。”
“我得先去解決一個更小的問題。”
“什麼問題?”
“納米級的問題。”
“我們的光子晶片雖然快,但是體積還是有點大。要想把它塞進眼鏡腿裡,塞進手機裡。我們得學會摺疊光,就像摺紙一樣。”
“我要去見一位拓撲光子學的大神。聽說他能把光在晶片上打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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