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第四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還沒進門,林遠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腐肉的味道,夾雜著濃烈的空氣清新劑,這種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讓人胃裏一陣翻騰。
病房裏,那名叫小劉的年輕病人,正躺在床上。他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但他頭上戴著“讀心帽”,嘴角卻掛著一種極其詭異、極其滿足的微笑。
他的腿上蓋著被子,但被角滲出了一灘黃水。
“林董,您看。”錢博士掀開被子一角。
林遠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小劉的小腿上,有一個碗口大的傷口,已經潰爛流膿,甚至能看到骨頭。周圍的麵板都黑了。
“這是褥瘡。”錢博士小聲說。
“因為他長期不動,血液不流通,肉死掉了。”
“正常人早就疼得受不了了。但是他……”
錢博士指了指那個帽子。
“他把痛覺遮蔽了。他覺得這腿不是他的。”
“醫生想給他換藥,想給他清創。他一感覺到有人動他,就在虛擬世界裏發狂,控製輪椅撞人,甚至控製房間裏的智慧裝置比如電動窗簾、燈光瘋狂亂閃,嚇得護士都不敢進。”
“他說:別碰我!我在打副本!別打擾我飛!”
“斷電呢?”林遠問,“強製關機不行嗎?”
“試過了。”主治醫生一臉無奈。
“昨天我們趁他睡著,偷偷拔了電源。”
“結果……”醫生心有餘悸,“他醒來以後,就像毒癮發作一樣,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心跳飆升到180!”
“差點當場猝死!”
“這是戒斷反應。”
“他的大腦已經習慣了那個高強度的虛擬世界。突然切斷,大腦受不了這種從天堂掉進地獄的落差,直接宕機了。”
“現在,這帽子就是他的氧氣管。拔了,他就死。”
死局。
不拔,身體爛死。
拔了,精神嚇死。
林遠看著那個還在微笑的小劉。
在現實裡,他是一攤爛肉。
但在那個看不見的世界裏,他可能是個飛天遁地的英雄。
誰願意醒來?
“我要進他的世界看看。”林遠說。
“老闆,太危險了。”顧盼攔著,“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萬一他在裏麵攻擊你……”
“沒事。”林遠拿起旁邊的一副備用眼鏡天眼係統。
“我不進去打架。我進去談判。”
虛擬空間。
林遠戴上眼鏡,連入了小劉的區域網。
畫麵一閃。
林遠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雲端的城堡上。周圍是漂浮的島嶼,巨大的飛龍在天上盤旋。
一個身穿金甲、揹著翅膀的戰士,正懸浮在半空,手裏拿著一把發光的大劍。
那就是小劉。
在這裏,他不是癱瘓病人。他是神。
“你來幹什麼?”小劉金甲戰士轉過身,聲音像雷鳴一樣,“想來拔我的電源?”
“我是來救你的。”林遠在虛擬世界裏是個普通人形象說。
“你的腿爛了。再不治,就要截肢了。”
“截肢?”小劉冷笑一聲。
他揮舞了一下大劍,劈開了一朵雲彩。
“那條爛腿,我早就不想要了。”
“在這裏,我有翅膀,我能飛。我為什麼要在那具惡臭的軀殼裏受罪?”
“林老闆,你發明的這個帽子,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它讓我明白,肉體是牢籠,意識纔是永恆。”
“你走吧。等我身體爛完了,我就徹底留在這裏了。”
這簡直是“數字飛升”的狂熱信徒。
他已經放棄了做人。
林遠看著這個沉醉在虛幻中的年輕人。
講道理是沒用的。
跟一個覺得自己是神的人談截肢,他隻會覺得你庸俗。
“小劉,”林遠淡淡地說,“你以為你在這裏是神?”
“難道不是嗎?”
“不。”林遠指了指天空。
“這隻是程式碼。”
“隻要我願意,我可以讓你這個神,瞬間變成乞丐。”
“你敢!”小劉怒了,舉起大劍向林遠砍來。
劍鋒在林遠頭頂停住了。
因為林遠按下了手裏的一個按鈕管理員許可權。
“定。”
小劉的動作僵住了。
“你現在的力量,是我給的。你的翅膀,是我畫的。”
“你覺得現實很痛苦,所以你躲到這兒來。”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你的大腦,還得靠那具爛肉供血。”
“如果你的身體死了,你的腦子也就死了。這片雲,這把劍,也會瞬間消失。”
“你不是在飛升。你是在自殺。”
小劉雖然動不了,但眼神依然倔強。
“死就死!與其像蛆一樣活著,不如痛快地死在夢裏!”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無能。
怕的是回到那個連翻身都要人伺候的現實。
林遠退出了虛擬世界。
摘下眼鏡,他看著病床上那個瘦弱的身軀。
“硬勸不行。”
“得讓他不得不回來。”
“汪總,”林遠連線汪韜。
“能不能改一下係統的設定?”
“改什麼?”
“痛覺同步。”
林遠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不是遮蔽了痛覺嗎?”
“我們不讓他疼那樣太殘忍。但是,我們要把身體的狀況,對映到遊戲裏去。”
“什麼意思?”
“血條掛鈎。”
林遠在白板上畫了個圖。
“如果他在現實裡的身體發燒了體溫升高。”
“他在遊戲裏的角色,就會虛弱攻擊力下降,飛不起來。”
“如果他現實裡的腿爛了炎症指標高。”
“他在遊戲裏的角色,就會瘸移動速度減慢。”
“如果他不好好吃飯,營養不良。”
“他在遊戲裏的裝備,就會生鏽。”
“這叫詛咒係統。”
“我要讓他明白:你在現實裡欠下的債,在夢裏也是要還的。”
一小時後。
程式碼修改完畢。
“更新韌體。”
病床上,小劉突然皺起了眉頭。
在那個雲端城堡裡。
那個金甲戰士,突然感覺翅膀變得沉重無比。
他想飛,卻飛不起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想揮劍,卻發現手軟綿綿的,連劍都提不動。
原本金光閃閃的盔甲,開始變得黯淡、生鏽,甚至出現了一塊塊黑斑對應現實中的褥瘡。
係統彈出一行紅字:
“警告!本體生命體征垂危!”
“角色進入瀕死虛弱狀態!”
“全屬性下降90%!”
“怎麼回事?!我的力量呢?!”小劉在虛擬世界裏大喊。
這時候,林遠的聲音係統廣播響起了。
“你的力量,來自你的身體。”
“你的身體快垮了,你的神力也就沒了。”
“想恢復力量嗎?”
“想!”小劉趴在地上,看著那把拿不起來的劍,急得要命。
在遊戲裏變弱,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就治病。”
林遠給出了條件。
“這是一個隱藏任務。”
“任務名稱:肉體修復。”
“目標:配合醫生換藥,按時吃飯,甚至……嘗試做康復訓練。”
“每當你的傷口好一點,你的盔甲就會亮一點。”
“每當你多吃一口飯,你的力氣就會大一點。”
“如果你能配合醫生把腿治好……”
“你的翅膀,就能再次飛起來。”
這招絕了。
對於一個網癮少年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激勵。
現實裡。
小劉睜開了眼睛。
雖然眼神還是有點不情願,但他看向了醫生。
“……換藥吧。”他虛弱地說。
“但是,能不能快點?我還要回去做任務。”
醫生和護士都驚呆了。
剛才還尋死覓活的病人,怎麼突然這麼配合了?
換藥很疼。
雖然帽子遮蔽了一部分痛覺,但那種不適感還是有的。
小劉咬著牙,死死盯著天花板。
他在心裏默唸:“為了攻擊力……為了攻擊力……”
葯換完了。
他又強忍著噁心,喝了一碗營養粥。
“叮!”
耳機裡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任務完成度:5%。”
“力量恢復:5%。”
小劉笑了。
他閉上眼,回到虛擬世界。
果然,那把劍,稍微輕了一點點。
從此以後,病房裏出現了一幕奇景。
一個癱瘓病人,為了讓遊戲角色變強,開始瘋狂地配合治療。
讓他吃藥就吃藥,讓他翻身就翻身。
甚至在做康復訓練極其痛苦的時候,他都咬牙堅持,因為那是“練級”。
一個月後。
傷口癒合了。
臉色紅潤了。
遊戲裏,那個金甲戰士,又重新飛上了天空。
林遠再次來到醫院。
小劉正在做復健,滿頭大汗。
“林老闆,”小劉看到林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謝謝你。”
“謝我什麼?謝我給你下詛咒?”
“不。”小劉搖搖頭。
“以前我覺得,身體是累贅。”
“現在我明白了,身體是基地。”
“基地不穩,前麵的兵再厲害也是送死。”
“我現在想把身體練好,不是為了遊戲。”
“我是想真的站起來。”
林遠看著這個重獲新生的年輕人。
他不僅治好了他的腿,還治好了他的心。
這就是“遊戲化醫療”。
用虛擬的獎勵,去驅動現實的努力。
“老闆,”顧盼在一旁感嘆,“這法子真好。以後咱們是不是可以推廣到所有病人?”
“可以。”林遠點頭。
“不僅是病人。還有老人。”
“給老人的健康手環,也加上這個功能。”
“多走路,就能在虛擬世界裏種菜、養孫子。”
“讓健康,變成一種樂趣。”
就在這時。
林遠的手機響了。
是張將軍。
“小林,你那個腦機介麵,既然能控製遊戲。”
“那能不能控製真的東西?”
“真的東西?”
“對。”
“無人機群。”
“我們想搞一個意念指揮官專案。”
“讓一個戰士戴上帽子,不用手,隻用腦子。”
“同時指揮一百架自殺式無人機,進行蜂群攻擊!”
“這需要極高的多工處理能力。”
“你的盤古,能輔助人腦,做到這一點嗎?”
林遠心中一震。
意念控群?
這已經不是科幻了,這是戰爭的未來。
“能。”
林遠看向窗外。
“但是,這需要訓練。我們要造一個戰爭模擬器。把人的腦子,和AI的腦子並聯起來,造出超級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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