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IHEP高能物理研究所。
這裏的地下,執行著中國第一台正負電子對撞機BEPC。
在一間堆滿了圖紙和磁帶的檔案室裡,林遠見到了丁院士。他是中國加速器物理的泰鬥,也是S**BSteady-stateMicrobunching,穩態微聚束理論的堅定支援者。
“林遠,你想造工廠裡的光源?”丁院士看著林遠的方案,摘下眼鏡,擦了擦。
“是的。KBBF晶體產能太低,一年長不出幾塊。我需要一種能無限量產、波長可調、功率巨大的深紫外光源。”
“S**B是唯一的路。”丁院士指著牆上的原理圖。
“傳統的同步輻射光源,電子是隨機分佈的,發出的光是非相乾的,功率低。而自由電子鐳射FEL,電子是一次性通過,光強但不可持續。”
“S**B結合了兩者。它利用鐳射對電子束進行調製,把連續的電子流,切成一個個微小的電子束團。”
“這些束團的長度,正好是光波長193nm或13.5nm的整數倍。”
“當它們通過磁場時,所有電子同相位輻射,光強是傳統光源的一億倍!”
“理論很完美。”丁院士嘆了口氣,“但工程是地獄。”
“清華大學和我們在德國的MLS儲存環上做過驗證實驗,證明瞭原理。但要變成工業裝置,有三座大山。”
第一座山,超導高頻腔SRFCavity的加工精度。
第二座山,電子束流的“發射度Emittance”保持。
第三座山,低溫係統的工業化整合。
“隻要有一座翻不過去,這就是個隻會燒錢的鐵疙瘩。”
江州,特種裝備製造車間。
林遠沒有被嚇退。他把丁院士團隊請到了江州,並調集了江鋼最頂尖的焊接工人和機械師。
擺在他們麵前的,是製造加速器的核心心臟超導高頻腔。
它由高純鈮製成,形狀像一串糖葫蘆。電子在裏麵被微波電場加速,獲得能量。
“鈮材純度要求:RRR剩餘電阻率比>300。”王海冰拿著檢測報告,“我們從寧夏東方鉭業搞到了材料,純度沒問題。”
“問題是焊接。”
“超導腔由兩個半杯形狀的鈮板衝壓而成,然後對焊。”
“焊縫必須平整到微米級。任何微小的焊瘤、氣孔,在低溫超導狀態下,都會成為發熱點,導致超導失超,整個係統瞬間癱瘓。”
“我們試了電子束焊接EBW。”王海冰指著廢品區的一堆銀色金屬,“焊縫內表麵總是有微小的凸起。”
“用機械打磨?”林遠問。
“不行。鈮太軟,機械打磨會嵌入雜質。”
“那就用電化學拋光。”
丁院士給出了方案。
“氫氟酸 硫酸,比例1:9。通電,讓鈮表麵原子溶解。”
“但是,這對流場控製要求極高。如果酸液流動不均勻,表麵就會出現橘皮。”
一套全封閉的自動EP拋光機被搭建起來。
劇毒的混酸在管道中迴圈。
“電流密度:50mA/cm2。”
“溫度:30度。”
“流速:5m/s。”
第一次嘗試。
失敗。表麵粗糙度Ra=200nm。不合格要求<100nm。
“原因找到了。”汪韜分析了流體模型,“腔體是曲麵,陰極棒是直的。導致各處電場分佈不均。”
“我們需要仿形陰極。”
“設計一個形狀和腔體完全匹配的陰極棒!而且要能旋轉!”
一週後。
改進後的陰極投入使用。
拋光結束。
內表麵光亮如鏡。
Ra=50nm。
“合格了!”
腔體造好了,接下來是往裏麵注入電子。
這需要一個光陰極電子槍。
用鐳射轟擊光陰極材料如砷化鎵,打出電子。
“林董,出問題了。”李振聲教授看著示波器上的波形,眉頭緊鎖。
“電子束的發射度太大了。”
“什麼意思?”
“簡單說,就是電子隊伍散了。”
“電子帶負電。當一團高密度的電子被打出來時,它們之間有巨大的庫侖斥力。”
“這會導致電子團在飛行過程中迅速膨脹、發散。”
“如果電子團散了,就無法在S**B環裡形成微聚束,也就發不出相乾光。”
“我們需要把它們壓回去。”
“怎麼壓?”
“用磁場。”李振聲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磁路圖。
“螺線管透鏡。”
“在電子槍出口,加一個強磁場,把發散的電子束聚焦。”
“但是,這裏有一個矛盾。”
“要聚焦,磁場就要強。磁場強了,又會引入像差。”
“這就像相機的鏡頭,光圈大了,邊緣就會模糊。”
“我們需要一個完美的磁場分佈。”
解決方案:
林遠看向了漢斯。
“漢斯,西門子的MRI核磁共振技術是全球最好的。你們的磁體設計軟體,能不能借我用用?”
“這個……”漢斯有些猶豫,“那是醫療部門的核心機密。”
“我拿啟明的AI醫療影像演演算法跟你換。”林遠丟擲籌碼。
“成交。”
利用西門子的磁場模擬軟體,配合“盤古”的優化演演算法,團隊設計出了一種“非均勻繞組”的螺線管。
它產生的磁場,完美抵消了空間電荷效應,又沒有引入額外的像差。
電子束,被馴服了。
核心部件都搞定了。現在要組裝。
S**B光源需要超導磁體和超導腔,這意味著,整個係統必須執行在2K零下271.15度的極低溫環境下。
通常,這需要液氦。
“林董,這是個無底洞。”劉華美拿著財務報表,手在抖。
“液氦的價格已經炒到了每升300元。而且,中國極其缺乏氦氣資源,95%依賴進口主要是美國和卡塔爾。”
“如果我們用傳統的浸泡式冷卻,這台機器每天要燒掉幾噸液氦。”
“而且,一旦美國斷供氦氣,我們的光源就廢了。”
“必須戒掉液氦。”林遠看著那龐大的低溫恆溫器。
“能不能用乾式製冷?”
“那是給小裝置用的。”丁院士搖頭,“對於這種幾噸重的大科學裝置,乾式製冷機的功率不夠。”
“那就多級級聯。”
林遠提出了一個瘋狂的方案。
“我們不用液氦泡著。”
“我們用傳導冷卻。”
“一級預冷:用液氮便宜,到處都有把溫度降到77K。”
“二級製冷:用國產的GM製冷機,降到10K。”
“三級核心:用脈衝管製冷機,降到4K。”
“四級極寒:針對超導腔的關鍵部位,用稀缺的氦-3/氦-4稀釋製冷機,做區域性冷卻,降到2K。”
“我們把麵冷卻,改成點冷卻。”
“我們要設計一套極其複雜的高導熱匯流排,用高純鋁和藍寶石,把冷量精準地輸送到每一個發熱點。”
這需要極其精密的熱設計。
如果熱阻稍微大一點,超導磁體就會失超,引發鏈式反應,炸毀裝置。
江州,地下實驗室。
巨大的真空罐被封閉。製冷機組啟動。
“一級預冷完成,溫度77K。”
“二級製冷啟動……溫度20K……10K。”
“三級製冷啟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螢幕上的溫度曲線,像蝸牛一樣緩慢下降。
4.2K液氦溫度。
“到了!”王海冰興奮地喊道。
“繼續降!我們要2K超流氦溫區!”丁院士盯著儀錶,“隻有在2K,鈮腔的品質因子Q值才能達到10的10次方,損耗才能最小。”
3.5K……3.0K……
突然,曲線停住了。
“卡在2.8K了。”操作員彙報,“四級製冷機的功率到頂了。”
“熱負載比預想的大。”丁院士皺眉,“哪裏漏熱了?”
“查!”
經過排查,發現是訊號線。
為了傳輸控製訊號,幾百根同軸電纜從室溫環境穿入低溫區。這些銅線,就像一根根導熱管,把外麵的熱量源源不斷地導了進來。
“拔掉銅線!”林遠下令。
“那怎麼控製?”
“用光纖。”
“光纖主要成分是石英,導熱率極低。”
“把所有的電訊號,在入口處轉成光訊號。在低溫區內,再轉回電訊號或者直接用光控器件。”
“全光互連!”
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量。需要更換所有的介麵電路。
但團隊沒有怨言。
三天後,改造完成。
再次降溫。
2.8K……2.5K……2.1K……1.9K!
“成功了!”
係統進入了超導態。
所有的子係統就位。
電子槍發射->直線加速器加速->注入環形軌道->鐳射調製->輻射發光。
“點火。”
隨著林遠按下按鈕。
螢幕上的光譜儀,瞬間跳起了一個尖銳的峰值。
波長:193nm深紫外。
功率:100W瓦。
“100瓦?!”溫彼得通過視訊連線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傳統的DUV光刻機光源,功率隻有40W-60W。
EUV光源,拚了老命才做到250W。
而林遠這台“原型機”,第一次開機就乾到了100W。
而且,這是連續波CW,不是脈衝波。穩定性極高。
“這就是S**B的威力。”丁院士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這是中國的第一束工業級粒子光。”
林遠看著那道看不見的紫外光束在螢幕上顯示為紫色光斑。
他知道,光刻機的光源問題,徹底解決了。
不需要KBBF晶體了。
不需要受製於人了。
他用一個縮小版的“粒子加速器”,造出了世界上最強的深紫外燈泡。
雖然光源造出來了,但這個“燈泡”有點太大了。
整套係統佔地200平方米。
目前的半導體工廠Fab,寸土寸金。要把這麼個大傢夥塞進光刻車間,需要對廠房進行傷筋動骨的改造。
而且,還有一個致命的問題輻射。
電子加速會產生高能輻射X射線、伽馬射線。
“我們需要給它穿上一層鉛衣。”王海冰計算著,“至少需要500噸的鉛和混凝土遮蔽層。”
“這會壓垮廠房的地基。”
林遠看著那個龐然大物。
“既然廠房裝不下……”
“那我們就光電分離。”
“把光源建在廠房外麵,建在地下。”
“然後,通過光束傳輸線把光引到光刻機裡去!”
“就像自來水一樣。”
“我們要建一座光子工廠PhotonFactory。”
“一座光源,可以同時給十台、二十台光刻機供光!”
這又是一個顛覆性的概念。
A**L的光刻機,是一機一源。
林遠要搞“一源多機”。
這將徹底改變半導體工廠的形態。
但是,要傳輸193nm的深紫外光,普通的鏡子不行,光纖也不行。空氣都會吸收它。
需要“超高真空管道”和“多層膜反射鏡”。
而這,又將觸碰到另一個材料學的禁區。
林遠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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