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的大腦,在看到蕭若冰的那一刻,經歷了短暫的宕機。
無數的疑問、驚愕、以及被強行壓抑在記憶深處的複雜情感,如同被海嘯掀起的沉船,翻湧著衝出了水麵。
她怎麼會找到這裏?
她怎麼如此清楚自己的行蹤?
偏偏還是在他最狼狽、最危急的時刻?
她不是應該在萬裡之外的東京,做那個華僑財團的女主人嗎?
是敵?是友?還是來看他丟人的?
幾乎是同一時間,柳眉鬆開了環抱著林遠的手。
她的動作很輕很自然,沒有絲毫的慌亂。
她隻是往後退了半步與林遠並肩而立,然後抬起頭迎上了蕭若冰的目光。
作為江州商界說一不二的女王,柳眉的氣場同樣強大。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站位,她的眼神,已經清晰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那就是無論門外是誰,我和你是一體存在的。
最終是林遠打破了這片尷尬的靜默。
“……進來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他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蕭若冰邁步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從林遠的身邊走過,兩人之間相隔不過半尺,林遠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其清淡的冷杉香氣,那味道一如她的人,清冷而又疏離。
她沒有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座,而是徑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兩人俯瞰著腳下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那姿態,彷彿她纔是這裏真正的主人。
柳眉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她走到吧枱後,動作優雅地為自己和林遠各倒了一杯溫水,然後端著水杯走到蕭若冰身後的沙發上坐下,將其中一杯輕輕地放在了林遠的麵前。
她沒有問蕭若冰要喝什麼。
這同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林遠在柳眉身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端起水杯,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蕭若冰那清冷的背影上。
“殷曼琪找過你了。”
終於蕭若冰開口了。
她的聲音如同她的人一樣,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平靜異常。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林遠的心一沉,握著水杯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她果然什麼都知道。
蕭若冰緩緩轉過身,這一次她的目光終於在林遠和柳眉之間,做了一個停留。
“你們對她,或者說對她背後的勢力瞭解多少?”她問道。
林遠與柳眉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由林遠沉聲開口:“埃塞爾雷德資本,背後是京城燕家。一個靠壟斷西方技術代理權起家的買辦家族。”
“看來,你身邊還是有能幹的人。”蕭若冰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柳眉,那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譏諷,“但你隻說對了一半。”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兩人製造足夠的心理壓力。
“燕家,隻是擺在明麵上的執刀人。他們真正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們有多少錢,或者認識多少人。而在於他們開創並完善了一套,足以絞殺任何新興本土科技企業的合法模式。”
“什麼模式?”林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那是一種降維打擊。”蕭若冰的眼神變得幽深,“這套模式,在國際資本圈裏,有一個專屬的名字叫‘禿鷲演演算法’。”
她開始詳細地闡述,聲音平鋪直敘,卻讓林遠和柳眉聽得遍體生寒。
“禿鷲演演算法的第一步叫‘鎖定獵物’。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那些已經成熟的大型國企,因為那樣的企業骨頭太硬,而且與國家安全深度繫結。他們的目標是像你們‘江南之芯’這樣,具備極高戰略價值與核心技術潛力,但供應鏈存在明顯短板的企業載體。”
林遠的心臟緊了一下。
蕭若冰所說的與他專案的現狀,分毫不差。
“第二步,‘法律圍獵’。”蕭若冰的聲音依舊冰冷,“他們會動用一家在海外注的資本實體,比如埃塞爾雷德,在全球範圍內,對你們進行‘飽和式’的法律攻擊。他們會收買你們離職的技術人員,會利用國際專利法的漏洞,用成百上千項所謂的‘專利侵權’訴訟,將你們拖入無休無止的法律泥潭。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打贏官司,而是為了消耗你們的資金和精力,同時在國際上,製造一種你們信譽破產的輿論假象。”
聽到這裏,林遠似乎想起了那個莫名其妙就冒出來的專利流氓公司。
原來那隻是對方龐大計劃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然後是供應鏈斬首。”
蕭若冰的目光,第一次直視著林遠,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柳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變化。
她看到,當蕭若冰說到“斬首”這個詞時,她的身體有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停頓。
柳眉的心中,忽然湧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個女人在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話語雖然是說給兩個人聽的,但她所有情緒的落點都在林遠身上。
她是在解釋。
解釋林遠為什麼會敗得這麼慘。
這種感覺讓柳眉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準確說是女人的醋意。
“他們對國內各個高新產業的薄弱環節,瞭解得甚至比工信部的官員還要透徹。”蕭若冰的聲音將柳眉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們知道你們的光刻機離不開蔡司的鏡頭,知道你們的晶圓製造離不開高純度的拋光液,知道你們的晶片設計離不開EDA軟體的授權……他們會在同一時間,動用資本和政治影響力,精準地切斷你們所有核心物料和技術的來源。就像一個高明的外科醫生,一刀下去,就挑斷了你的主動脈。”
林遠靠在沙發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腦海中,浮現出李清平、王海冰等人那一個個焦急憤怒的電話。
“當你們的法律訴訟纏身、供應鏈斷絕、輿論形象崩塌、銀行抽貸……陷入徹底的絕境之後,‘禿鷲演演算法’的最後一步才會啟動。”
“第四步,‘仁慈的收購’。”蕭若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這時候,殷曼琪或者燕家就會扮演收購者。他們會提出一個看似無法拒絕的收購方案,保留你們的團隊,甚至承諾給你們更多的資金支援。但代價是你們必須交出控股權,以及所有核心技術專利。”
長篇的敘述結束了。
整個套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霓虹,在無聲地閃爍。
林遠睜開眼,眼底的茫然和疲憊已經被一種冰冷的怒火所取代。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對手的全貌。
他輸得不冤。
但他不服。
而一旁的柳眉,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她關注的焦點已經從殷曼琪的手段,轉移到了講述這一切的蕭若冰身上。
她注意到在整個講述過程中,蕭若冰的身體始終微微側向林遠的方向。
她的解釋,詳細到了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彷彿是怕林遠聽不懂,怕他還在為自己的“失敗”而自責。
像是一個知心老師在復盤一盤輸掉的棋局時,對自己學生的耐心講解。
儘管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冷得像冰。
可這種“冷”,在柳眉看來,卻恰恰是一種欲蓋彌彰的偽裝。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為什麼要告訴他們這一切?
她為什麼要不遠萬裡,從東京來到這裏,就為了給他們上一堂關於國際資本絞殺戰的“科普課”?
柳眉的心中,警鈴大作。
她知道她必須站出來了。
她不能再讓林遠沉浸在與蕭若冰的這種詭異的“師生問對”的氛圍之中。
她必須將主動權,重新奪回到自己和林遠這一邊。
柳眉端起自己麵前那杯已經微涼的水,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直視著蕭若冰。
“蕭小姐。”
她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的死寂。
“非常感謝你為我們提供了這麼多寶貴的資訊。你的這堂‘科普課’,內容詳實,邏輯清晰,讓我們受益匪淺。”
她刻意加重了“科普課”三個字。
蕭若冰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柳眉將水杯輕輕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商界女王的強大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隻是我很好奇。”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這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頓了頓不等蕭若冰回答,便緊接著丟擲了那個真正的問題。
“總不會……就是為了特意飛過來,給我們科普一下這些常識,順便對我們的困境,進行一番嘲諷吧?”
最後一個詞,柳眉說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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