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林遠辦公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窗外那片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色,和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都隔絕在外。
顧盼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林遠正站在那張巨大的青川縣規劃圖前,手裏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一動不動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顧盼先是給林遠的茶杯,換上了新的茶水。
“老闆,”顧盼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這份沉寂,“縣醫院那邊傳來訊息,李玉亮帶著他的人一大早就過去了,名義上是‘看望慰問’受傷的公安幹警和無辜村民。”
見林遠沒有說話,顧盼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您看,我們是不是……也需要過去一下?”
林遠沒有回頭,隻是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
“不用管他。”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彷彿李玉亮這個名字,不過是拂過水麵的清風,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想演戲,就讓他一個人折騰,一個人在台上唱獨角戲好了。現在沒時間陪他玩這些虛頭巴腦的遊戲。”
李玉亮的行為,林遠並未感到意外。
相反,他如果一動不動,林遠才覺得奇怪。
不過,看來縣醫院的趙光選擇站到了他們這邊,這人倒是很會來事。
顧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知道,老闆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李玉亮身上。
昨夜淩晨,周雲帆和張強急匆匆的來到了林遠的辦公室。
自從林遠從江鋼回來,幾乎每晚都工作到淩晨兩點。
當張強和周雲帆,將黃峰的交代資訊,以及他們後續的初步分析,原原本本地彙報完畢後,整個辦公室,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先打破這份沉默的,是張強。
他張黝黑的國字臉上,寫滿了痛苦和掙紮,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老闆,我想……我想讓黃峰戴罪立功。”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見林遠沒有說話,他接著說道。
“他雖然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但他的本質上是個有好同誌。他對錢大軍那夥人,同樣是恨之入骨。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們目前能快速突破案情的方向。隻要我們操作好,就有可能順藤摸瓜,把那條隱藏在幕後的人給徹底揪出來!”
張強的計劃,大膽,冒險,卻也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辦法。
然而,周雲帆卻立刻提出了反對。
他不是不相信張強的判斷,他是不敢拿所有人的政治前途,去賭一個已經背叛過一次的人的人性。
畢竟人心難測啊。
“不行!風險太大了!”周雲帆的眉頭,緊緊地鎖成了一個川字,
“老闆,張哥,你們想過沒有?黃峰現在是什麼狀態?他已經嚴重違紀違法了,我們怎麼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我們現在讓他繼續潛伏,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又一次反水了呢?或者,他承受不住壓力,直接跑路了呢?再或者,他被對方滅口了呢?”
周雲帆每說出一種可能性,張強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到時候,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跟組織交代?我們私自讓一個嚴重違法犯罪的幹部,繼續參與到絕密的案件偵破中來。這件事一旦捅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周雲帆說的是對的,尤其是在這個風口浪尖了,李玉亮這個老狐狸一旦揪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不光是他周雲帆和張強要吃不了兜著走。
恐怕連林遠都會陷入麻煩。
李玉亮甚至都不需要做過多操作。
他隻需要給林遠他們羅織一個‘包庇罪’,給他們扣上一頂‘內外勾結、腐敗團夥’的大帽子。
把青川最近發生的一係列騷亂統統扣到林遠他們頭上,那時候,林遠、周雲帆、張強等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跑不掉!
那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是啊。
按照最穩妥,也最“程式正確”的做法,現在就應該立刻將黃峰移交紀委,直接雙規。
把所有的責任,有的沒有的全都推到他一個人的頭上。
這樣一來,周雲帆和張強,最多也就是背上一個“用人失察”的處分。
雖然臉上無光,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
可如果,他們選擇了相信黃峰……
那他們就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下麵是萬丈深淵。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張強沉默了。
周雲帆說的這些,他不是不明白,他此時也開始動搖。
黃峰,真的靠得住嗎?
人心隔著肚皮。
他真的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賭這最後一次嗎?
即使他願意,那周雲帆、林遠呢?
就在兩人都陷入兩難的抉擇,進退失據之際。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是孟彥。
“老闆,出什麼事了?”孟彥的心,咯噔一下。
林遠示意他坐下。
周雲帆和張強也沒有隱瞞,用最快的速度將黃峰的事,和他們此刻所麵臨的困境,言簡意賅地跟孟彥說了一遍。
孟彥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隻是走到沙發旁,默默地坐下,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點燃,深吸。
一時間整個辦公室裡,隻剩下三個人那沉重的呼吸聲,和香煙燃燒時,發出的“滋滋”輕響。
周雲帆和張強,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他們知道,孟彥看問題的角度,往往比他們這些“局中人”,更刁鑽,也更通透。
他們需要一個來自“局外”的聲音,來幫他們打破這個僵局。
一根煙的時間,很短,也很長。
當孟彥將那隻剩半截的煙頭,摁進煙灰缸裡時,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進退失據的男人,緩緩地從嘴裏吐出了幾個字。
“我不喜歡,窩囊地活著。”
周雲帆和張強都愣住了。
孟彥沒有理會他們那錯愕的表情,而是站起身,走到了林遠的辦公桌前。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老闆,周縣長,張局長。”
“我們現在麵臨的,確實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選擇前者,把黃峰交出去。我們確實可以暫時保全自己,撇清大部分責任。但是然後呢?”
他看著眾人,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然後,我們手裏所有的線索就都斷了!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錢大軍,看著李玉亮,在背後嘲笑我們。”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安全’嗎?用我們自己的前途,用下溪村老百姓的血淚,去換一個苟且偷生的機會?這樣的勝利,恕我直言,我孟彥不會要,我也不會這麼忍辱偷生。”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周雲帆和張強那兩張本已失血的臉上,瞬間就漲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而選擇後者,”孟彥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那股決絕的意味,卻愈發濃烈,“風險確實巨大。我們確實是在賭。但是我們賭的不僅僅是黃峰的良心,我們賭的更是我們自己!”
“我們賭,我們有能力重新掌控局麵!我們賭,我們有智慧通過黃峰,把背後的那條毒蛇給引出來!我們賭,我們能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拿到足以將那幫人一網打盡的鐵證!”
“這是一條險路,九死一生。但這也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徹底剷除毒瘤,還青川朗朗乾坤的機會!”
“所以,”他轉過身看著林遠,那雙眼睛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老闆,我同意張局的建議。讓黃峰戴罪立功!”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許久,林遠才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三人的麵前,說道。
“好。”
他就隻說了這一個字。
但這個字裏,卻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有欣慰,有讚許,更有那早已下定的,雷霆萬鈞的決心。
上午九點半,縣政府大樓外。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以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豐田考斯特為首的車隊,如同一群黑色的甲殼蟲,浩浩蕩蕩地,直接開到了縣政府的辦公大樓前,穩穩停下。
車門開啟。
李玉亮揹著手從車上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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