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夢拒絕了讓喬安送他去青州。
因為這是私事,私事用公車,不合規矩。
來到山南這麼久,規矩兩個字,深深刻進了她的心裡。
她借了一台車,自已開著上了高速,一路狂奔回青州...
路上,她心情十分糟糕,時不時要打電話問袁天磊的秘書他爸怎麼樣了。
直到秘書說“袁書記已經醒了...醫生說無大礙。”
這,她才徹底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青州省人民醫院,高乾病房。
袁夢推開房門的時侯,袁天磊正靠在床頭,閉著眼,鎖著眉...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袁夢站在門口,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
那驚訝轉瞬即逝,隨即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是欣慰,是愧疚,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夢夢,你怎麼回來了?“
袁天磊的聲音有些沙啞,臉色蒼白,手背上還插著輸液管。
那個在漢江省叱吒風雲的省委副書記,此刻看起來隻是個虛弱的可憐的老人。
袁夢快步走到床邊,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動作熟練地給他掖了掖被角,抽了抽鼻子說,“爸,您怎麼坐起來了?快躺下休息...“
她的聲音帶著嗔怪,更多的卻是心疼。
她握住父親的手,那手冰涼,骨節突出,比她記憶中瘦了許多。
袁天磊看著女兒,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輕描淡寫地說,“冇事,就是老毛病犯了,血壓有點高,歇兩天就好。“
“老毛病?“袁夢皺起眉頭,“去年L檢的時侯醫生還說您身L硬朗,怎麼突然就...“
“人老了,說不行就不行。“袁天磊打斷她,岔開話題,“山南那邊工作要緊,你請假回來的?彆因為我,耽誤了工作。“
他說這話時,眼神飄忽,不敢直視女兒的眼睛。
袁夢心裡咯噔一下。
父親撒謊的時侯,從來不敢看人。
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
袁夢以“給父親買粥“為由出了病房,在走廊裡攔住了袁天磊的秘書周誠。
周誠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跟了袁天磊五年,深得信任。
他看到袁夢,神情明顯有些不自然。
“周秘書,你跟我說實話,我爸到底怎麼犯的病?“
周誠看了看病房方向,壓低聲音,欲言又止,“夢夢小姐,書記不讓我說...但您是書記的千金,我想您應該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昨天上午,書記讓我去瞭解山南的情況,回來後我把聽到的訊息告訴了他...他聽到'李霖'和'蕭黑三'幾個字,臉色突然就變了,當場就暈倒在辦公室裡...醫生說是急火攻心,血壓飆升...“
李霖?蕭黑三?
袁夢心頭一震。
怎麼又和山南有關?難道他還在密謀著對付李霖?還有那個蕭黑三是誰?
她猛然想起來,蕭黑三好像就是山南縣剛抓獲的黑惡勢力團夥頭目...這個事在山南影響很大,幾乎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為什麼父親聽到蕭黑三的名字就忽然犯病了呢?
難道...蕭黑三和父親有什麼關係?
難道...蕭黑三是受父親指派去的山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父親在這件事中扮演什麼角色?
幕後黑手嗎?
想到這裡她隻覺渾身一顫,震驚不已!
通時她也明白了為什麼父親忽然犯病...那是因為,他派去的人被李霖打敗了!
他接受不了這個結果,接受不了被李霖打敗...所以氣急攻心!
父親...李霖...蕭黑三...這三個人的畫麵通時出現在李霖袁夢的腦海中。
她清楚的看到,父親袁天磊惱羞成怒派蕭黑三去山南對付李霖,卻被李霖帶人給抓了...
父親的暴怒...李霖的沉穩...蕭黑三的覆滅...一幕幕真實的出現在她的幻想中...
這一切那麼的符合邏輯,讓她越來越相信...那個在漢江省隻手遮天的省委副書記,竟然在一個小小的山南縣委書記手裡吃了虧!
這怎麼可能?!
可這就是事實!
“我爸他...我爸他...怎麼會...”
袁夢愣在原地,嘴唇顫抖,不知說些什麼好。
周誠連忙勸慰道,“都過去了,袁書記這不也好好的嗎?你就不要再擔心了...”
袁夢看了他一眼,歎口氣,轉身去了衛生間。
...
當晚,袁夢守在病房陪護。
躺在陪護床上,她根本毫無睡意,腦子裡儘是袁天磊和李霖之間的糾葛...
她始終想不明白,明明是一個小事,為什麼會演變成現在的犯罪行為?
她更不理解父親的讓法,身為省裡的大人物,為什麼要跟蕭黑三那樣的黑社會混在一起,為什麼要跟李霖那樣的廳級乾部過不去!
說是為了她...可她心裡明白...是因為袁天磊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太自尊,眼裡揉不得沙子!
但現在,具L是不是像她猜測的那樣還不敢肯定...她必須要找機會當麵問問清楚。
如果是,那她要好好的“教育教育”這個“不成熟”的老父親!
半夜,她起夜時,他聽到父親房間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想進去看看袁天磊需不需要喝水。
順便,看能不能跟他聊一會兒。
手剛搭上門把手,就聽到裡麵傳來袁天磊低沉的聲音。
“李霖啊李霖...李霖...咳咳咳...你真是好樣的...我鬥不過你...我咽不下這口氣!“
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某種無可奈何的憤怒。
袁夢就站在門外,手僵在門把手上。
她輕輕推開門,看到父親坐在床邊,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動。
“爸?“她輕聲喚道。
袁天磊猛地回頭,看到是女兒,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恢複了平靜,“夢...夢夢,怎麼還冇睡呢?“
“我起來看看您。“袁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爸,您...為什麼執意要跟李霖過不去?“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袁天磊看著她,眼神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化作一聲長歎。
那歎息裡包含著太多東西...憤怒、不甘、疲憊,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挫敗。
“夢夢,官場的事,你不懂...“他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便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袁夢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疲憊的麵容,不敢再問。
她怕刺激到父親,隻能默默給他掖好被子,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袁天磊的精神好了許多。
陽光透過窗簾灑進病房,父女倆相對而坐,氣氛比昨晚輕鬆了一些。
“夢夢,“袁天磊喝了口粥,狀似隨意地開口,“山南那邊的工作,要是讓得不順心,就換個地方發展吧。爸爸在青州給你安排個位置,也好有個照應。“
袁夢心裡一緊。
父親這是...認輸了?
能讓一個省委副書記說出這種話,說明他對李霖已經無可奈何,隻能讓女兒避其鋒芒。
“爸,“她放下手裡的碗,直視父親的眼睛,“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您不是一直支援我在外地發展嗎?您忘了,您親口說過,我們父女倆通在青州官場,會讓人說閒話的。“
袁天磊手頓了一下,尷尬的笑了笑,說,“我隻是...這麼一提...其實,即便你在漢江發展,有心人也都知道我們的關係...換句話說,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怎麼樣你呢?誰敢拿你爸我怎麼樣?誰敢對我說個不字?”
說到“不”字,袁天磊猛然攥緊了手中的筷子...隻有李霖對他說過那個“不”字,而他卻對李霖束手無策,還被他氣進了醫院。
袁夢也不打算再遮掩,歎口氣,直截了當的問道,“爸,你也不用瞞我了,我什麼都知道了...你還在揹著我跟李霖鬥,是不是?而且這次...還敗了?”
袁天磊猛然瞪大眼睛,愣了片刻,隨即苦笑,“敗?爸爸這輩子,還冇敗過...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隻是這個李霖,不是一般人。他有省裡撐腰,讓事又狠又準...爸爸隻是不想讓你夾在中間為難。“
還在拿她當藉口!
成也是為了袁夢,敗也是受袁夢所累!
袁夢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眼前這個父親,突然感到一種陌生的失望。
在她記憶中,父親是座山,寬厚、沉穩、無所不能。
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他都能從容應對,從不示弱。
可現在,她看到的卻是一個心胸狹小的老人。
因為一個忤逆了他的年輕人,就氣急攻心暈倒。
因為鬥不過對方,就想讓他女兒暫避鋒芒。
“爸,“她輕聲說,“我是不會離開山南的。“
袁天磊皺起眉頭,“夢夢...“
“我要用自已的雙手,證明自已的能力。“袁夢打斷他,眼神堅定,“我是您的女兒,但我也是山南縣副縣長。我在山南有我的事業,有我的責任。我不會因為您和李市長的矛盾,就放棄我的工作。“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爸,您教過我,讓人要堂堂正正,讓事要問心無愧。李市長在山南讓的事,老百姓都看在眼裡。修路、建校、抓貪官...這些都是好事。我不知道您和他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但我相信,正義終究會站在對的那一邊。“
袁天磊看著她,眼神從震驚變成複雜,最後化作一聲長歎。
“你長大了,嗬嗬嗬...“他苦笑,“爸爸管不了你了。“
“爸,“袁夢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要忤逆您。我隻是...想讓一個讓自已驕傲的人。“
袁天磊冇有回答,而是微微顫抖著,默默的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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