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暗度陳倉------------------------------------------“配合調查”進入了第三天,表麵上他被困在賓館,無法與外界聯絡。但在第四天淩晨,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加密資訊——東江的某位市領導,已經在暗中向省裡遞交了一份“特殊報告”。林牧看完資訊後,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要主動要求轉立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要把自己當作誘餌,釣出那條隱藏在東江最深處的魚。---“請”到省紀委的第四天,東江官場開始流傳一個訊息:副市長林牧可能出不來了。,但傳播的速度快得驚人。從市政府到各局委辦,從機關食堂到家屬院,不到半天工夫,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林牧“出事”了。,態度不好,可能要轉立案。有人說他牽扯進了鼎盛集團的非法集資案,涉案金額過億。還有人說,省紀委掌握了他受賄的鐵證,隻等簽字畫押。,錢海洋正在辦公室裡喝茶。,麵前是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水已經燒開了,蒸汽從壺嘴裡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臉。他用茶夾夾起一隻小茶杯,用開水燙了一遍,然後用茶匙舀了兩勺茶葉放進壺裡,沖水,洗茶,再沖水,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慢條斯理地說:“林牧同誌是在配合組織調查,不是出事。誰亂傳謠言,就讓紀委的同誌找他們談談。”。,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龍井,鮮爽甘醇。他品了三秒鐘,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情況怎麼樣?”:“孟主任那邊彙報了,林牧堅持要做筆跡鑒定,要求用他去年的發言稿做比對樣本。”。“發言稿的事,您看……”
“發言稿是白柯收走的,讓他回憶一下,那份發言稿後來放在哪裡了。”錢海洋的語氣很平靜,“如果找不到了,就說找不到了。一個正常的檔案管理疏漏,不是什麼大事。”
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可是林牧特意提到那份發言稿,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錢海洋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東江市委大院的全景,綠樹成蔭,道路整潔,遠處能看到東江蜿蜒的河道。這個城市在他腳下安靜地鋪展開來,像一幅精心繪製的畫卷。
“他知道什麼不重要。”錢海洋說,“重要的是他能證明什麼。筆跡鑒定需要樣本,如果樣本本身有問題,鑒定結論就冇有意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明白。”
“還有,那三個人的事,處理乾淨了冇有?”
“殯儀館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家屬的撫卹金也到位了。但是……地下車庫的防水層修複需要時間,現在還有人在現場勘查。”
錢海洋的眼皮跳了一下:“誰在勘查?”
“市公安局刑偵大隊。按照規定,發現不明屍體必須立案偵查。錢局那邊已經在壓了,但省廳經偵總隊的嚴正也在關注這個案子,他要求介入。”
嚴正。
錢海洋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副隊長,一個不好打交道的人。他和林牧同時出現在東江,同時介入BJ地塊的事,這絕對不是巧合。
“讓錢局把案子的管轄權爭取過來,以東江市公安局為主偵辦。省廳那邊,能拖就拖。”錢海洋說,“另外,查一下嚴正和林牧的關係。他們之前有冇有交集?”
“是。”
電話結束通話了。錢海洋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夕陽把東江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灘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三年前從東江調走的市長,姓陸,陸鳴。
陸鳴在東江乾了五年市長,把東江的GDP翻了一番,但也留下了一屁股爛賬。濱江新區的開發就是陸鳴力主推動的,鼎盛集團也是他引進的。陸鳴調走後,升了半級,去了省裡一個閒職部門當一把手,算是明升暗降。
BJ地塊的審批手續,就是在陸鳴任內完成的。
如果BJ地塊的違規問題被坐實,陸鳴是第一責任人。但陸鳴現在在省裡,雖然是個閒職,畢竟還是正廳級乾部,要動他冇那麼容易。所以省紀委選擇了從林牧入手——一個剛上任的副市長,根基不穩,好捏。
但林牧顯然不打算乖乖被捏。
錢海洋回到辦公桌前,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幾張照片,是昨晚有人拍到的——林牧的帕薩特停在老城區那條巷子裡的洗車店前,時間是淩晨一點多。
淩晨一點多,一個副市長,不開專車,自己開車去一條偏僻的巷子,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錢海洋把照片裝回信封,放進了保險櫃。這些照片現在用不上,但不代表以後用不上。在東江,任何資訊都是武器,關鍵是看你什麼時候扣動扳機。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晚上七點十分。
還有時間。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儘頭值班室的燈還亮著。他走過紀委書記老袁的辦公室門口時,門忽然開了。
老袁探出頭來,看到錢海洋,愣了一下:“錢書記,還冇走?”
“正要走。袁書記也加班?”
“處理點事情。”老袁笑了笑,但那笑容冇有到達眼底,“錢書記,聽說林牧那邊情況不太好?”
錢海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老袁。老袁是東江本地人,乾了十五年紀檢工作,在趙世豪之前就已經是市委常委了。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直接,但每一句話都有分量。
“組織調查,談不上好不好的。”錢海洋說,“袁書記,你是老紀檢了,比我懂。”
老袁點了點頭:“是啊,組織調查最怕的就是證據不足,既不能還人清白,也不能給人定罪,把人吊在半空中,最難受。”
錢海洋看著老袁的眼睛,試圖從裡麵讀出一些資訊。但老袁的眼睛像兩口深井,什麼都看不到。
“袁書記說得對。”錢海洋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慢走。”
錢海洋轉身離開,身後傳來老袁關門的聲音。那一聲悶響,在東江七樓的走廊裡迴盪了很久。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老袁為什麼要跟他提林牧?
老袁是紀委書記,直接向省紀委彙報,不歸市委管。在東江的權力格局裡,老袁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於任何派係,也從不主動介入任何派係鬥爭。
這樣一箇中立的人,忽然在走廊裡攔住他,提起林牧的事,這意味著什麼?
錢海洋走進電梯,按下一樓按鈕。電梯門緩緩合攏的瞬間,他透過門縫看到走廊儘頭有一盞燈滅了。
那是檔案室的方向。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東江市委的檔案室在七樓最西邊,緊挨著廁所。那裡存放著東江市近二十年來的所有會議記錄、乾部檔案和重要檔案。平時很少有人去,鑰匙由辦公室統一管理。
誰在晚上七點進了檔案室?
錢海洋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辦公室主任老錢的電話。
“老錢,今晚誰去過七樓檔案室?”
老錢被問得一頭霧水:“冇人啊。檔案室的鑰匙在我這裡,今天冇人借過。”
“你確定?”
“確定。鑰匙一共兩把,一把在我辦公室的抽屜裡,一把在值班室掛著。今天冇人登記借用過。”
錢海洋結束通話電話,走出電梯,在大廳裡站了一會兒。
冇有人借過鑰匙。但檔案室的燈滅了。
有兩種可能:第一,他看錯了,那盞燈不是檔案室的,是隔壁廁所的燈。第二,有人進了檔案室,但冇有通過正常渠道借鑰匙。
如果是第二種可能,那麼這個人要麼有備用鑰匙,要麼……
要麼,有人在替他開門。
錢海洋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出大樓,上了車,讓司機開車。車駛出市委大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七樓。
走廊的燈全滅了,整棟樓陷入黑暗。
隻有一樓大廳的燈還亮著,像一隻孤獨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座城市。
他揉了揉太陽穴,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張臉——林牧的臉,平靜、從容、不卑不亢。那張臉上冇有恐懼,冇有慌張,隻有一種奇怪的篤定,像一個知道謎底的人看著彆人猜謎。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而此刻,在東湖賓館三號樓二樓的房間裡,林牧正坐在書桌前,藉著床頭燈的光亮,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麼。
那是一張東江市的關係圖譜。
中心是BJ-2023-08地塊,向外延伸出五條線:鼎盛集團、國土局、規劃局、市政府、省國土廳。每一條線上又分出無數分支,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備註。
錢海洋的名字出現在五條線的交彙處,像一個蜘蛛網的中心。
但林牧的筆尖最終停在了一個名字上——陸鳴。
東江原市長,現任省某委辦主任。
這個人,纔是整張網真正的關鍵。
BJ地塊的立項、招商、審批、調整,全都是在陸鳴任內完成的。鼎盛集團是他引進的,規劃調整是他主持的,國土局的審批是在他的授意下通過的。
錢海洋在BJ地塊中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執行者,而不是決策者。
但陸鳴已經調走了,錢海洋還在東江。如果BJ地塊的事情爆了,陸鳴遠在省城,手伸不到東江,第一個被推出來擋槍的,一定是錢海洋。
錢海洋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所以,錢海洋一定在想辦法自保。而自保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一個比陸鳴更有分量的人,把自己綁在那條船上。
那個人是誰?
林牧的筆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
他不知道答案。
但“刀”知道。
他看了一眼手機,訊號被遮蔽了,無法與外界聯絡。但他知道,“刀”會在三天之內給他答案。而今天,是第三天。
他放下筆,關了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
淩晨兩點十五分,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一條加密資訊,來源不明,內容隻有一行字:“陸鳴背後是陳誌遠。陳誌遠是趙世豪的入黨介紹人。趙世豪是錢海洋的靠山。鏈條完整。”
林牧盯著這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
陳誌遠。
副省長。
趙世豪的入黨介紹人。
而趙世豪,是東江市委書記,錢海洋的頂頭上司。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BJ地塊的事能在東江暢通無阻,為什麼鼎盛集團能用六億兩千萬拿到評估價十二億的地塊,為什麼錢海洋敢在他履新三十七天就設下圈套。
這不是錢海洋一個人的棋局,甚至不是陸鳴一個人的棋局。
這是一條從副省長到市委書記再到副書記的完整利益鏈條。
而他林牧,隻是一個被推到棋盤上的卒子。
但卒子過河,可以當車用。
林牧坐起來,在黑暗中笑了。他拿起手機,給“刀”回覆了一條資訊:“我需要陳誌遠與鼎盛集團之間的資金往來證據。任何形式都行。”
傳送鍵按下的同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他要主動要求省紀委轉立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他在“配合調查”的階段就出去了,這條線就查不下去了。但如果他被正式立案,省紀委就必須投入更多資源進行調查,更多的問題就會暴露出來。
他要讓自己成為那個引爆點。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林牧不是一個可以隨便犧牲的卒子。
他是那個會掀翻整張棋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