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短暫的沉默被劉少強打破,他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向坐在後排的董遠方彙報:
“市長,京都投資那邊,這幾天動作很頻繁。他們一行人去了唐東新區、鑫海鋼鐵集團,還有鑫海電廠,都是李書記親自全程陪同。而且,蘇副市長和國資委的趙主任也被叫去了,市電視台的采訪車一直跟著,陣仗不小。”
坐在副駕駛的秘書關雲,恰到好處地補充了一個細節,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我聽司機班的孫師傅講,考察途中,李書記一直和對方那個領頭的女老總,同乘一輛車。”
董遠方聽罷,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淡淡笑意,冇有立即發表看法,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何容欣對鑫海鋼鐵集團如此執著,看來還是不死心啊。
董遠方在心中冷笑,他太清楚這類資本的運作邏輯了,有個詞叫“渾水摸魚”。
像鑫海集團這樣曆史包袱沉重、內部股權關係複雜、財務賬麵經過多年“運作”早已是一團亂麻的企業,正是他們眼中最容易“撿漏”的完美目標。
水麵越渾,才越有機會摸到大魚。
相比之下,分佈在各縣區的那十幾家鋼鐵廠,雖然也存在三角債、應收賬款龐大、銀行貸款壓力大等問題,但它們的核心資產,比如土地、廠房、裝置,都相對清晰,難以隱藏,估值有跡可循。
在這種“水清”的環境下,投機者根本無漏可撿。
董遠方看得透徹,何家所控製的這類金融資本,其崛起路徑往往並非依靠耐心經營和實業積累。
他們追求的是快速套利,通過關係低價拿下看似“有問題”的資產,利用資本手段進行一番眼花繚亂的“包裝”,描繪出誘人的前景,再轉手高價賣出,迅速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
整個過程,本質上與踏實經營無關,隻是一場精巧的資本遊戲。
這與慕容瑾所代表的華信集團形成了鮮明對比。
華信這類企業,商業模式已經非常成熟,自身實力雄厚,它們追求的是長期戰略佈局和穩定的產業回報。
願意沉下心來,實打實地投入資源去改造企業、組織生產、開拓市場,與地方經濟共同成長。
此刻,董遠方也更加深刻地認識到,真正的商業帝國與純粹的金融掠食者之間,存在著本質的區彆。
前者構建的是能夠持續創造社會財富和經濟價值的實業根基,而後者,不過是追逐價差、隨時準備套現離場的資本遊牧民族。
想明白了這一點,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立場,唐海的未來,絕不能交給後者。
回到市政府辦公室,董遠方並未多做停歇,一個電話直接撥給了市國資委主任趙和平:
“和平同誌,手頭要是不那麼忙了,來我這裡一趟。”
趙和平在電話那頭連聲應下,心下已然明瞭。
領導說“忙完了再來”,但真正聰明下屬都懂,見領導就是當下最要緊的事。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動身,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董遠方的辦公室。
“和平同誌,來得夠快的。”
董遠方抬眼看到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轉身從小冰箱裡取出一瓶冰鎮的礦泉水,遞了過去:
“天熱,先喝口水。”
趙和平趕緊雙手接過,擰開瓶蓋連喝了幾口,藉此平複了一下微喘的氣息,臉上堆起笑容應和道:
“謝謝市長。是啊,這幾天氣溫是有點高。”
董遠方坐回寬大的辦公椅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話鋒輕輕一轉:
“天熱還四處奔波,你們這幾天,可是辛苦了。”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落在趙和平耳朵裡,卻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他跟著李偉書記和京都投資考察組,連續跑了鑫海鋼鐵和電廠,事後卻連個像樣的彙報都冇有。
趙和平心下凜然,知道躲不過,連忙放下水瓶,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放得很低:
“市長,我正打算詳細向您彙報這幾天陪同考察的情況……”
對於趙和平接下來公式化的彙報,董遠方其實早已通過其他渠道知曉了大概,因此並未認真傾聽,手指輕輕在桌麵上點著,顯示出他的耐心有限。
待趙和平話音稍頓,董遠方便直接切入核心,語氣斬釘截鐵:
“關於鑫海鋼鐵集團主業的重組,我的態度已經強調過多次。最終,必須由市國資委主導參與,確保控股權留在市裡。任何其他資本,無論背景多深,條件聽起來多優厚,都絕不能再讓其染指核心資產。這一點,是紅線,冇有商量餘地。”
趙和平立刻點頭,他此刻必須表明立場:
“市長,我明白。這次陪同考察,我也感覺他們……誠意不足,更像是想空手套白狼。他們提出要等所有曆史賬目完全理清、關聯公司解封後再談,這分明是盯著那筆被凍結的120億資金!盤算著等這筆錢填平了鑫海的曆史窟窿,導致集團淨資產大幅縮水後,他們好以極低的代價,摘走最肥的果實,使小錢,辦大事!”
董遠方讚許地點了點頭,看來趙和平從一鋼廠調到國資委後,站位和眼界確實提高了,能看透這一層,算是個不小的進步。
“你看得很準。”
他肯定道:
“他們的最終目的,恐怕根本不是長期經營鑫海,而是低價吃進,經過一番所謂的’包裝’後,轉手高價賣給滬山鋼鐵那樣的行業巨頭,賺取驚人的差價。”
“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跟滬山鋼鐵合作呢?”
趙和平順著思路提出一種可能性。
董遠方卻果斷擺手否決:
“不。滬山鋼鐵的角色,可以讓他們去參與整合縣區那些更需要技術和管理輸入的中小鋼鐵廠。而鑫海不同,它的廠房裝置、工藝技術、成熟的進貨與銷售渠道,基本都是現成的,而且很優質。市裡重組後,這些資源可以直接為我們所用,甚至能比之前經營得更好。這是我們唐海自己的‘聚寶盆’,憑什麼要拱手讓人?難道還要再經曆一次國有資產的重大流失嗎?”
趙和平聽到這裡,徹底明白了董遠方的戰略意圖和堅定決心,他重重地點頭:
“市長,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次召見,目的非常明確:
一是敲打他趙和平要擺正位置,看清風向;
二是再次劃下不可逾越的紅線,鑫海鋼鐵的核心資產,必須牢牢掌握在市政府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