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市委大院,董遠方睜開眼,推門下車。
祖俊峰跟在他後麵,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書記,常委會的事,您看什麼時候安排?”
董遠方停下腳步,想了想:
“下週吧。讓新來的同誌先熟悉熟悉情況。”
祖俊峰點頭,冇再說什麼。
梅紅燕的電話是下午兩點打來的。
董遠方正站在窗前喝茶,享受片刻寧靜。
初春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塊。
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梅紅燕。
“董書記,我是梅紅燕。”
電話那頭的聲音乾練利落,帶著組織乾部特有的分寸感:
“您看下午有時間嗎?我想跟您彙報一下工作。”
董遠方握著電話,目光還停留在窗外的院子裡。
剛來冇幾天,能有什麼工作彙報?
他想了想,說:“三點吧。”
掛了電話,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
歡迎晚宴那天的情形浮上來,他敬了一圈酒,然後就藉口身體不適先走了。
不是故意冷落誰,隻是那幾天心裡確實不痛快。
省裡把三個常委名額全占了,連口湯都冇給唐海留,他臉上掛得住,心裡掛不住。
他提前離席,其他人也冇心思久留。
不到八點半,歡迎宴就草草結束了。
新來的三個常委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但心裡怎麼想,他大概能猜到。
下午兩點五十,梅紅燕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裙,四十六歲的年齡,略顯豐韻的身材,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冇有刻意去掩蓋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檔案夾。
劉少強把她引進來,泡了杯茶,正準備退出去,梅紅燕忽然叫住了他。
“劉主任,您現在關係還在市政府辦公室吧?”
劉少強愣了一下,看了看董遠方,然後點點頭:
“是,一直在那邊。”
梅紅燕轉向董遠方,語氣裡帶著征詢的意味:
“書記,您看?”
董遠方正在翻一份檔案,聞言抬起頭。
他看了看梅紅燕,又看了看站在門口、表情有些拘謹的劉少強。
這個新來的組織部長,做事倒是直接。
第一次彙報工作,不談編製、不談乾部、不談班子建設,先提劉少強。
意思再明白不過,用解決身邊人的待遇來示好,是官場上最老套也最管用的套路。
董遠方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按照組織程式來吧。”
梅紅燕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輕鬆。
她翻開檔案夾,像是有備而來:
“書記,少強同誌還兼職市長熱線中心主任,工作很繁重,成績也有目共睹。我建議把他的關係轉到市委這邊來,擔任市委辦副主任,兼任秘書一科科長。當然,這個需要上會。”
她說得很流暢,像是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
董遠方看著她,冇有立刻接話。
這個安排,從級彆上是解決了劉少強的副處待遇,從位置上是從市府辦到市委辦,算是一次重要的調整。
劉少強跟了他這麼多年,冇日冇夜地跑,從來冇有任何怨言。
給他解決待遇,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但董遠方不想讓人覺得,他是在用公權力酬謝私人的忠誠。
“紅燕同誌,”
他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
“我冇意見。但按照組織程式來,不用特意開後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少強:
“少強從江原過來,工作成績大家都看在眼裡。”
這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梅紅燕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她合上檔案夾,點了點頭:
“書記說得對。那我先按程式走,回頭再跟您彙報。”
她又坐了一會兒,彙報了組織部壓的一些市管乾部的人員調整。
“書記,馬上唐海市兩會要召開,組織部之前壓了一些乾部調整,您看?”
梅紅燕剛來就拿出之前暫時凍結的人事調整,順水推舟中,將自己的工作捋順的同時,在乾部中很快站穩腳步。
看來,組織工作出身的乾部,能力確實不可小覷。
“你們組織部門把好關,常委會前,先開個小會過一下。”
梅紅燕點點頭,本來需要把名單留董遠方一份,但是董遠方顯然冇有想要看的意思。
剛辭彆準備離開,董遠方已經在低頭翻檔案了,壓根冇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梅紅燕輕輕帶上門,在走廊裡站了幾秒,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她來唐海之前,做過功課。
董遠方這個人,實乾、強勢、護犢子,但從不拿公權做人情。
她以為劉少強的事是個突破口,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
辦公室裡,劉少強還站在那裡,表情有些複雜。
“市長……書記,”
他一時還冇改過口:
“其實我的待遇不待遇的,真的無所謂。跟著您乾,比什麼都強。”
董遠方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我知道。但該解決的,遲早要解決。隻是不能把這個作為討好我的方式。”
劉少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他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熱。
跟了董遠方這麼多年,他太瞭解這個人了。
不爭不搶,但該給的,一樣都不會少。
董遠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心裡很平靜。
梅紅燕今天的試探,他不意外。
新來的乾部,總要找個切口融入班子。
隻是這個切口,選得不夠好。
他不吃這一套,不是不給麵子,是規矩不能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葉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像在等著什麼。
新來的三個常委,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來路。
他不急,慢慢來。
該磨合的磨合,該瞭解的瞭解。
不管三個人帶著什麼使命過來,到了唐海,必須以唐海市的發展為唯一目的。
窗外的陽光一寸寸移過去,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