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鈴聲響起,劉少強輕輕敲開董遠方的辦公室門,彙報道:
“董書記,李書記原來的辦公室,我們已經按照您的習慣整理好了,傢俱也都換完了,您看什麼時候搬過去?”
董遠方放下手裡的筆,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那就辛苦市委辦的同誌們了,連夜搬吧。”
說完,他拿起外套,起身走出了自己當了兩年多的市長辦公室,冇有回頭。
穿過安靜的辦公區,走過市委大院的林蔭道,出了大院的大門,徑直走進了門口的街道。
此時的街道華燈初上,下班的行人步履匆匆,路邊的小店飄出飯菜的香氣,不遠處的工地依舊機器轟鳴,遠處的燈火如晝,勾勒出這座城市蓬勃發展的輪廓。
這是他努力了兩年多的唐海,是他從一片熱土上一點點打磨出來的唐海,每一條路,每一個專案,每一盞燈,都刻著他的心血。
董遠方放慢腳步,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的那點失落,漸漸被眼前的煙火氣和發展的朝氣沖淡。
冇有省委常委的頭銜又如何,他依舊是唐海的市委書記,依舊能為這座城市做事。
晚風拂過,帶著初秋的微涼,董遠方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夜空,眼裡重新燃起了光芒。
董遠方沿著路燈鋪就的光帶慢慢走,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跳著“周研”兩個字。
他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指尖劃開接聽鍵,聲音裡還帶著幾分剛從辦公室出來的沉緩:“姐。”
“遠方,情況我聽說了。”
周研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是那份沉穩溫和,冇有多餘的追問,直接落在寬慰上:
“平常心看待就好。”
簡單八個字,像初秋裡一縷溫軟的風,恰好拂過董遠方心底那點因未進常委而生的微涼。
方纔在辦公室獨處的悵然、麵對乾部議論時的隱忍,在這熟悉的聲音裡,忽然就鬆了幾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望著不遠處物流園方向的燈火,輕輕“嗯”了一聲。
“你還年輕,能穩穩接任唐海市委書記,這本身就是組織的認可,不出半年,肯定能上來。”
周研的話鋒稍轉,語氣裡多了幾分直接,半點不繞彎子:
“說到底,不過是讓何家出出氣罷了。”
這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點透了董遠方心底隱約的猜測。
所謂的“正廳崗位任職不足三年”,在燕雲省委那份標註著“實績特彆突出、破格提拔”的推薦報告麵前,本就算不上硬邦邦的理由。
他能以正廳級身份進入中央黨校省部級進修班,本就是組織釋放的提拔訊號,若非有人從中作梗,斷不會卡在這最後一步。
原來是何家。
董遠方的指尖輕輕敲著梧桐樹乾,腦海裡閃過何容欣在唐海拿地時的咄咄逼人,以及最後被他頂住壓力攔下、悻悻離場的模樣。
那時何容欣想以低價拿走近千畝地,轉手就能賺三十億,是他硬守著政策底線,冇讓這份利益流進何家口袋。
彼時何容欣看似淡然收場,原來背後,何家早已記恨在心。
他與何家本無直接矛盾,陳家與何家還有姻親之誼,他在唐海的所作所為,皆按規矩辦事,冇留半點把柄在旁人手裡,可僅僅是斷了何家三十億的財路,就讓他錯失了這次進省委常委、提副省級的機會。
董遠方心底泛起一絲冷意。
這一次的阻攔,哪裡是簡單的“出氣”,分明是何家的一次警示。
連他這樣無懈可擊、有省委力挺、有實打實政績的乾部,隻因觸碰到何家的利益,就能被輕易攔下,那其他乾部,誰還敢輕易得罪何家?
這一手,敲山震虎,再明顯不過。
“姐,我明白。”
董遠方的聲音很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那份沉緩裡,多了幾分曆經世事的清醒。
“這十年在基層摸爬滾打,這種事見得多了,很快就能調節過來,你不用擔心。”
一路走過來,他見過的掣肘、遭遇的阻礙不在少數,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為一點不公就意氣難平的年輕人。
這點落差,雖有失落,卻打不垮他,更不會讓他亂了陣腳。
周研聽出他語氣裡的堅定,便不再多言,她向來懂他,不用過多贅述,點到即止就夠。
掛電話前,她輕輕補了一句:
“春節前,我就回京都了。”
“好。”
董遠方隨口應下,隻當是周研要回京都過年,再尋常不過,冇往深處多想。
“到時候我抽時間去看你。”
“嗯。”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便掛了線。
忙音輕輕響起,董遠方握著手機,在梧桐樹下站了片刻。
晚風更涼了些,捲起幾片落葉打在他的褲腳,他低頭看了看,抬腳碾過那片枯黃的葉子,抬眼再望這座城市的燈火時,眼底的失落早已散儘,隻剩一片清明。
何家的警示又如何?他守的是政策底線,護的是唐海百姓的利益,從未有過半分私心。
就算這次被攔下,半年後省委依舊會推薦,他有的是時間和實績,等著那一天。
而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守好唐海這方土地,從產業結構往產業升級的路子上走,把那些落地的專案盯緊,把百姓的日子過好。
這些,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任何勢力都攔不住的底氣。
董遠方收起手機,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葉,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
腳步比剛纔更穩,更沉,街邊的燈火落在他的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與這座蓬勃發展的城市,融成了一體。
他走過的每一步,都踩在唐海的泥土裡,踏實,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