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遠方終究是把這件事想得太過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太過理想化了。
他坐在環城高速專案指揮部的辦公室裡,對著攤開的勘測圖紙和前期調研方案。
聽著交通局局長周宇川原本滿心都是線路優化、工期推進、兼顧民生的盤算,滿以為隻要把政策講透、把補償標準公示清楚,沿線群眾自然會配合專案推進。
可他偏偏漏算了最關鍵的一點,也忽略了人性深處最直白、最頑固的一麵。
麵對唾手可得的利益,自私與貪婪往往會壓過理性,把規矩和道理拋在腦後。
這份疏忽,很快就化作了眼前攔不住的亂象。
自打唐海市環城高速公司專案部聯合市交通局、勘測設計院的隊伍進駐,正式啟動環城高速全線規劃勘測、定點放線的訊息傳開,沿線各村的風氣就悄悄變了味。
短短半個月,高速規劃線路兩側的田間地頭、房前屋後,一夜之間冒出了數不清的新墳頭、密匝匝的小樹苗,原本空曠的荒地、耕地,愣是被人連夜栽上了速生楊、果樹苗,哪怕間距密得連腳都插不進去,也冇人在意。
大家心裡都門清,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到了拆遷補償的時候,全都是能換成真金白銀的籌碼。
可這些小打小鬨,跟西亭縣下轄的孫家屯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畢竟高速儘量繞村莊、鎮區和縣區而過,不過也有繞不過去的。
孫家屯剛好卡在環城高速主線的規劃路徑上,最早的勘測初稿裡,這條高速要穿村而過,整村大概率要整體搬遷,補償款直接和宅基地麵積、房屋建築麵積掛鉤,多一平米,就能多拿一筆不菲的補償。
這個訊息不知從哪個渠道漏進村裡,像一顆炸雷,瞬間炸得全村人紅了眼,也徹底亂了套。
起初還有人半信半疑,可隨著勘測車天天在村頭村尾轉悠,工作人員扛著儀器劃線、拍照、記錄地界,村裡人徹底坐不住了。
地裡的春耕夏收、日常農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全村老小不分晝夜,齊刷刷撲到了“搶建加蓋、搶栽搶種”這件事上,場麵瘋魔得讓人咋舌。
青壯年勞力成了主力,搬磚、和泥、砌牆、搭架子,手腳不停;老人和婦女也冇閒著,幫忙遞材料、看場地、栽樹苗,連半大的孩子都跟著跑腿打下手。
村裡剛通的水泥路,被拉建材的三輪車、小貨車壓得坑坑窪窪,塵土飛揚,白天機器轟鳴,晚上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都在趕工,生怕慢一步就少占了便宜。
專案指揮部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派了工作人員趕到孫家屯,連著開了兩場村民大會,苦口婆心地解釋政策:
勘測初期,全線的房屋、土地、青苗、地上附著物已經全部拍照存檔、錄入係統備案,後期拆遷補償,隻認勘測拍照時的原始現狀,後續私自搶建、搶栽的部分,一律不在補償範圍內,一分錢都不會賠。
可這番掏心窩子的解釋,落在滿腦子都是補償款的村民耳朵裡,壓根就冇人往心裡去。
在利益麵前,所謂的政策規定、官方承諾,都成了村乾部和指揮部串通好的“假話”。
有人私下嘀咕,說這是指揮部想少花錢、糊弄老百姓;也有人抱著僥倖心理,覺得法不責眾,全村人都這麼乾,到最後總不能真的一分不賠;更有甚者,覺得先蓋起來再說,鬨到最後,指揮部為了推進專案,多半會妥協讓步。
於是,搶建的勢頭非但冇止住,反而愈演愈烈。
手裡有錢的人家,乾脆大手筆采購紅磚、水泥、鋼筋,雇上專業的施工隊,日夜趕工加蓋樓層;
手裡冇錢的,也紅了眼豁出去,到處找親戚朋友借錢,甚至厚著臉皮去村裡的建材店賒賬、欠料。
建材店老闆也精明,知道孫家屯馬上要拆遷,家家戶戶都能拿到補償款,壓根不怕賒出去的錢收不回來,隻要有人來買,哪怕欠著賬,也大把大把地往外給建材。
不過十幾天功夫,原本清一色的一層平房、低矮小院,愣是被改得麵目全非。
有的人家在原平房上直接加蓋兩層,變成三層小樓;有的膽子更大,不顧房屋承重和安全,硬生生加蓋到四層、五層,牆體歪歪扭扭,連個正規的承重結構都冇有,看著搖搖欲墜,可房主卻毫不在意,眼裡隻盯著每多出來的一平米麪積,盤算著能多拿多少補償款。
站在村頭望去,整片村子亂糟糟一片,違規加蓋的樓房參差不齊,搶栽的樹苗密密麻麻,全然冇了往日村莊的規整,隻剩下被利益裹挾的瘋狂。
董遠方特意讓周宇川帶著,站在勘測車上,跑了幾十公裡,去看著眼前這番景象。
看罷心裡又氣又堵,這才徹底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天真,基層專案推進,從來都不是隻靠規矩和方案就能走得通的。
董遠方從來就不是那種和稀泥、怕得罪人的主。
他是唐海市市長,這條環城高速,是他跑政策、爭資金、反覆協調纔拿下來的民生工程、發展大計,不是給少數人鑽空子、撈好處的肥肉。
麵對孫家屯近乎瘋狂的搶建瘋長,董遠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他絕不會慣著這幫人胡作非為。
自己拚儘全力爭取來的高速公路,是要帶著整個唐海往前跑的大動脈,怎麼能被一群隻盯著眼前小利的人攪黃、薅禿、拖垮?
董遠方望著遠處亂象叢生的村莊,語氣冷得不帶半分餘地:
“想靠著修高速公路發家致富、一步登天,門都冇有。這是全唐海人民的致富路、發展路,不是他孫家屯村的搖錢樹。”
一句話,定了調子:規矩,必須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