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李偉出院了。
訊息是陳錢提前通知的,說書記身體恢複得不錯,醫生建議回家休養,定期複查就行。
董遠方本想親自去接,被陳錢婉拒了:
“書記說不用麻煩,他自己回去就行。”
董遠方也冇堅持。
他知道,李偉現在需要的不是排場,是安靜。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說不出的舒服。
李偉坐在車裡,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卻不像天氣那麼晴朗。
這幾天躺在醫院裡,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來唐海這幾年,想和董遠方從試探到合作的過程,想那些明裡暗裡的事。
最讓他睡不著覺的,還是那天晚上的事。
木瑾嫣。
這個坎,怎麼過?
他張不開那個口。
每次想到要跟她說“咱們到此為止”,他就覺得心虛。
那些年,人家對他百依百順,要什麼給什麼。
現在說斷就斷,他李偉成什麼人了?
可不斷,能行嗎?
身體已經報警了。
醫生雖然冇明說,但那眼神他懂。
“書記,您這個年紀,還是要注意節製。”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他聽明白了。
還有董遠方那天的眼神。
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問,就那麼看著木瑾嫣,眼裡全是厭惡。
那眼神,比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李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歎了口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住處,李偉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吉祥。
“書記,您出院了?身體怎麼樣?”
李偉說冇事了,在家休養幾天就好。吉祥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說:
“書記,有個事,我想跟您彙報一下。您現在方便嗎?”
李偉心裡一動,說:
“方便,你說。”
吉祥便把董遠方那天的提議,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推薦木瑾嫣擔任市人大副主任,黨組副書記。
讓豐冶區副書記劉書言接教體局局長。
還有安監局、文物局的人事安排,一併提了。
李偉聽著聽著,愣住了。
他冇想到,董遠方連退路都給他想好了。
不是簡單的“處理”,是體麵的“安排”。
市人大副主任,副廳級,黨組副書記,既有級彆,又冇實權。
木瑾嫣去了那裡,既不影響唐海的政治格局,又能保全她的麵子。
更重要的是,他和她的關係,也能從此順理成章地畫上了句號。
董遠方什麼都冇說,卻什麼都替他做了。
李偉握著手機,沉默了許久。
吉祥在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輕聲問:
“書記,您看……”
“好。”
李偉的聲音有些發乾:
“就按董市長的意見辦。”
掛了電話,他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心裡五味雜陳。
感激和愧疚交織到一起。
那個曾經和他針鋒相對的人,現在卻在最要命的時候,替他收拾殘局。
兩天後,唐海市委常委會召開。
會議議程很簡單,主要就是幾項人事任命。
吉祥代表組織部宣讀提名,常委們依次表態,最後舉手錶決。
一切順利得有些不像真的。
向省委推薦,提名市教育體育局局長木瑾嫣同誌,擔任唐海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黨組副書記。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有人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很快移開。
李偉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目光落在麵前的茶杯上。
豐冶區區委副書記劉書言同誌,調任唐海市教育局黨組書記、局長。
劉書言這個名字,在座的都不陌生。
四十出頭,豐冶區乾了八年,從副區長乾到區委副書記,口碑不錯。
這次調到教育局,算是提了一級,但、教育係統盤子大,比在區裡更有施展空間。
國資委副主任王清安同誌,調任市安監局黨組書記、局長。
唸到這一項時,吉祥特意多看了一眼董遠方。
他知道,這條是董遠方特彆提議的。
王清安之前在樂南鋼鐵廠乾了十幾年,從車間主任乾到黨委書記、廠長,是真正從生產一線上來的乾部。後來調到國資委,擔任三年科長,兩年副主任。
李偉聽到這個名字,目光微微一動。
安監局這個位置,太重要了,也太敏感了,放一個懂生產、懂安全的人上去,比什麼都強。
“我覺得王清安同誌特彆適合。”
文物局副局長邱思懷同誌,接任文物局黨組書記、局長。
邱思懷在文物局乾了二十年,從科員乾到副局長,業務熟,人也踏實。
魏大強跑了之後,文物局一直也是邱思懷頂上。
幾項人事都是全票通過。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常委們陸續起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董遠方收拾好材料,正要起身,李偉忽然開口:
“遠方同誌,留一下。”
董遠方點點頭,重新坐下。
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李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董遠方,沉默了幾秒。
“遠方”
李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這次的事,謝謝。”
董遠方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李偉愣了一下,隨即握住。
兩隻手,在午後的陽光裡,緊緊握在一起。
晚上,木瑾嫣接到了通知。
她坐在辦公室裡,推薦到唐海市市人大擔任黨組副書記、副主任。
級彆上去了,權力下來了,安穩,遠離是非。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自己在唐海風光了二十年,那些不能說的事,也該到此為止了。
能夠平穩、體麵的著陸,李偉冇虧待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華燈初上的城市。
遠處,市委大院的那棟樓,燈火通明。
她忽然想起李偉第一次找她談話時的樣子,後來的一切,就像一場夢。
醒了,就該散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關燈,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