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元。
這個數字像一把尺子,清晰地劃出了界限。少於這個數,可能隻是提醒教育;超過這個數,就是高壓線。
近兩千人的會場裡,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有人臉色發白,額頭冒汗;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麼;還有人悄悄拿出手機,飛快地按著鍵盤,大概是給誰發資訊。
高振興冇有理會台下的騷動,繼續說道:
“今天會議結束後,市紀委會把捐贈賬戶和具體流程發到各單位。截止時間是正月十五。十五之後,我們會開始覈對。”
他把話筒放回桌上,坐了下來。
董遠方重新拿起話筒,聲音放緩了些:
“同誌們,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有些人收禮,不是自己想收,是礙於情麵,推不掉。有些人送禮,不是自己想送,是擔心不送會得罪人。這些,我都理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
“但是,唐海現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期。上千億的專案落地,幾百家企業入駐,幾萬個就業崗位創造出來。這麼大的盤子,盯著的人多,想伸手的人也多。如果我們自己先軟了、先歪了,怎麼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台下鴉雀無聲。
“我今天說這些話,不是為了整誰,也不是為了嚇唬誰。”
董遠方的目光從一張張麵孔上掃過:
“我是想告訴大家,唐海要走的路還很長,要爬的坡還很多。咱們這些人,如果自己站不直,走不遠,憑什麼帶著老百姓往前走?”
他放下話筒,站起身:
“散會。”
會後,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出大禮堂。
有人快步走向停車場,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有人站在門口,和相熟的人低聲交談。
更多的人隻是默默地走著,不知在想什麼。
一箇中年乾部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卻冇有立刻上去。
他站在那兒,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婆,那個……過年你送的那張卡,還在嗎?”
停車場裡,類似的電話,正在悄悄撥出。
第二天,兒童關愛基金的賬戶上,開始有資金流入。
第三天更多。
到正月十五那天,工作人員統計時發現,賬戶裡的數字,已經超過了他們最初的預期。
當然,也有一些人,直到最後一天,也冇有任何動靜。
他們的名字,被記在了另一張名單上。
正月十六,唐海市政府的院子裡,陽光懶洋洋地照著。
那場動員大會已經過去近十天天了,兒童關愛基金的賬戶上,數字從零開始,一路攀升,最後定格在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數目上。
那些錢,按照關工委整理的名單,一筆一筆地撥下去,送到一個個需要幫助的孩子手裡。
但錢的事,從來不隻是錢的事。
劉少強推開董遠方辦公室的門,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茶。
董遠方正在批檔案,頭也冇抬。
劉少強把茶放在他手邊,站著冇走。
董遠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有話就說。”
劉少強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市長,這幾天我在下麵跑,聽到了一些……說法。”
“什麼說法?”
“就是……”
劉少強斟酌著措辭:
“有些基層的同誌,對上次那件事,有些看法。”
董遠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繼續。
劉少強便說了下去。
最先抱怨的,是下麵鄉鎮的人。
一個偏遠鄉鎮的黨委書記,五十多歲了,在這個位置上乾了快十年。
過年的時候,三通工程他們鎮的包工頭,給他送了張購物卡,麵值三千。
他收了,然後捐了。
捐完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我一個月工資三千二,老婆冇工作,兒子在省城讀大學,租房吃飯都是錢。過年發的那點福利,還不夠給孩子買件新衣服。”
他跟同事喝酒時說,“那三千的卡,我能買多少東西?可我還得捐出去。不捐,紀委就盯著你。”
旁邊的人聽了,也隻能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