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一週的唐海市,寒風裹挾著年的氣息,在街巷間穿梭。
這座城市已經徹底進入了“過年模式”。
街邊的梧桐樹上掛滿了彩燈,紅燈籠一串串地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菜市場裡人聲鼎沸,賣肉的攤位前排著長隊,賣對聯的攤子上紅紙黑字鋪了一地。
孩子們在巷子裡放鞭炮,劈裡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
但對董遠方來說,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放鬆。
他起了個大早。
窗外的城市還在晨霧中沉睡,他已經洗漱完畢,穿好外套。
劉少強在樓下等著,見他出來,輕聲說:
“市長,袁書記和周局長已經到火車站了。”
董遠方點點頭,上了車。
車子駛過清晨的街道。
沿街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蒸籠邊排著買包子的人。
幾個穿著工裝的漢子蹲在路邊吃豆腐腦,呼嚕呼嚕的聲音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車子在火車站廣場前停下。
袁朗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警服,袖口的釦子係得一絲不苟,站在那裡像一棵鬆。
周宇川裹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手裡拿著一遝材料,正低頭翻看。
兩人見車來了,快步迎上。
董遠方下車,和他們握手寒暄。
火車站廣場上,人潮湧動如江水彙流。
扛著蛇皮袋的、拖著拉桿箱的、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回家。
廣播裡迴圈播放著列車時刻表,女播音員的聲音溫和而急促,人群便像被風吹動的麥浪,朝著一個方向傾斜過去。
董遠方在廣場上站了片刻,望著那些匆忙的腳步驟然出神。
周宇川站在他身邊,指著廣場上臨時搭建的遮雨棚彙報:
“市長,今年春運人流量比去年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我們瞭解到,唐海火車站加了二十個臨時售票視窗,候車室也擴容了,能同時容納三千人。還協調了誌願者服務隊,給老弱病殘提供幫助。”
袁朗補充道:
“治安方麵,火車站派出所全員在崗,武警也支援了三十個人。廣場和候車室都有便衣,防止扒竊。”
董遠方點點頭,冇有說話,徑直向候車室走去。
候車室裡暖氣開得很足,混雜著泡麪味、菸草味和汗水味,形成一種春運特有的氣息。
座位早就不夠用了,更多的人鋪張報紙席地而坐,或者倚著行李捲抽菸、看手機。
角落裡,幾個孩子追逐打鬨,年輕的母親在後麵喊“彆跑遠了”。
董遠方穿過人群,目光落在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
身邊堆著三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他正用一雙粗糙的大手剝橘子,動作很慢,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中的每一刻。
董遠方走過去,蹲下來,讓自己和對方的目光平齊。
“老鄉,哪裡人?”
漢子抬起頭,愣了一下。他見董遠方身後跟著幾個乾部模樣的人,有些拘謹地要站起來。董遠方按住他的肩膀,笑著說:
“坐著坐著,我也是隨便聊聊,彆緊張。”
漢子憨厚地笑笑,把剝好的橘子往董遠方跟前遞了遞:
“俺們江原省的。”
董遠方笑了笑:
“這麼巧,我也是江原人,你們在哪兒打工?”
“城南那個工地,乾鋼筋工的。乾了快一年了。”
漢子的江原口音很重,但每一句話都透著實誠。
“工錢領到了嗎?”
漢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笑容更深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領到了!往年這時候還擔心,今年臘月二十五就全發了。老闆說,市裡查得嚴,誰敢欠薪就上黑名單,他不敢拖。”
他拍了拍身邊鼓囊囊的行李,語氣裡滿是自豪:
“這不,給老婆孩子買了新衣裳,還給老丈人買了兩瓶好酒。俺家那口子,嫁過來十幾年,今年頭一回能穿新衣裳過年。”
旁邊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中年人湊過來,插嘴道:
“俺也是,去年欠了三萬多,今年臘月二十一到賬了。還以為要拖到年後呢,冇想到這麼快。”
董遠方轉向他:
“哪個工地?”
“東區那邊,我是水泥工。老闆說,施工方墊了一部分,政府幫著協調了貸款,反正錢到位了。”
中年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今年能過個好年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有人說是包工頭主動給的錢,有人說是勞動局的人來查了好幾次,還有人說以前怕老闆跑路,今年不怕了。
“唐海這地方不錯,明年還來。”
有人說。
董遠方聽著聽著,心裡漸漸有了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個江原漢子的肩膀:
“大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替我們帶個好。明年還來唐海,歡迎你們。”
漢子站起身,連連點頭:
“謝謝領導!一定來,一定來!”
走出候車室,冷風迎麵撲來。
董遠方站在廣場上,望著那些匆忙的人流,深吸一口氣。
在他眼裡,這些人不再隻是密密麻麻的人流,而是一個個具體的、帶著期盼的麵孔。
他們揣著一年掙來的血汗錢,揣著給家人的禮物,擠過千山萬水,隻為除夕夜那一頓團圓飯。
“去汽車站看看。”
他說。
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大廳比火車站小些,但擁擠程度不相上下。
開往周邊縣市的大巴一輛接一輛地出發,又一輛接一輛地進站。
候車廳裡,各種口音此起彼伏,冀州話、沽口語、燕北話,還有更遠地方的方言。
董遠方在人群中穿行,偶爾停下來和等車的人聊幾句。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董遠方拍拍他,他摘下耳機,一臉茫然。
“小夥子,哪兒人?”
“冀州的。”
小夥子說:
“在唐海打工,乾電焊的。”
“工錢拿到了嗎?”
小夥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拿到了,早拿到了。老闆說,不給我們發工資,他自己可能要蹲號子了。哈哈哈。”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接話:
“我老公也在唐海打工,我在家帶孩子。今年他寄回來兩萬多,比去年多。這不讓我們過來過年。”
董遠方看看她懷裡的孩子,三四歲的樣子,白白胖胖,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蛋,問道:
“孩子叫什麼?”
“叫盼盼。”
董遠方笑了笑,說道:
“孩子真乖,大姐你們有福呀。”
回去的路上,董遠方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還迴響著火車站嘈雜的人聲,還有那個江原漢子憨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