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運會圓滿落幕後,唐海市上下一片歡騰。
緊接著,便是華夏舉國同慶、萬家團圓的祥和的時節,之前那些盤根錯節的調查、暗流湧動的博弈,都不適合大張旗鼓地推進。
董遠方也終於得以從連軸轉的高強度工作中抽身,給自己放了一個短暫而珍貴的假期。
他提前一天回到京都。
下午四點半,他準時出現在那家位於東三環的“陽光寶貝”雙語幼兒園門口。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彩色的圍欄上,家長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著孩子、聊著工作。
董遠方穿著休閒的深藍色夾克,站在人群中並不顯眼,但目光卻一直緊緊盯著那扇小小的、畫著卡通圖案的玻璃門。
五點整,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排著隊走出來
董遠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兩個孩子,兒子董慕軒牽著妹妹董慕芊的手,正認真地對老師說“老師再見”。
慕軒小小年紀已經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妹妹則紮著兩個小辮子,走路一蹦一跳,眼睛四處張望著找媽媽。
當慕芊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董遠方身上時,她先是一愣,然後小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鬆開哥哥的手,張開雙臂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爸爸——!”
董遠方蹲下身,一把將女兒抱起,在她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慕軒則穩重地走過來,仰著頭叫了一聲“爸爸”,眼底藏著小小的喜悅,卻努力裝出一副“我不在意”的樣子。
董遠方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走,爸爸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兩個孩子歡呼起來。
慕芊摟著爸爸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
“爸爸,你今天可以陪我們玩到睡覺嗎?”
董遠方心中微微一酸,用力點頭:
“可以,爸爸這幾天都陪你們。”
接下來的兩天,董遠方把手機調成振動,除了必要的緊急事務,幾乎不接工作電話。
他帶著兩個孩子去動物園看熊貓,去海洋館看海豚表演,去遊樂場坐旋轉木馬。
董遠方陪著他們笑,陪著他們鬨,彷彿要把過去一年缺失的陪伴,在這兩天裡儘力彌補。
晚上,他把孩子送回嶽母家,交給隋若雲,然後打車去了衛婉儀那裡。
衛婉儀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冇有問他為何這麼久纔來,隻是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說:“累了吧?早點休息。”
董遠方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在燈光下安靜地整理書架的側影,忽然覺得,這種不必解釋、不必交代的相處,也是一種難得的放鬆。
兩天後,董遠方離開京都,回到了江原省濟水市。
這是每年的傳統,九月前後,無論多忙,他都會抽時間回到濟水市房山鄉,到方誌平大哥的墓前祭奠。
董遠方不願再想那些陳年舊事,隻是默默地清理墓碑前的雜草,深深鞠了三個躬。
隨後,他去看望了方誌平年邁的母親和妻子。
老人拉著他的手,眼眶泛紅:
“遠方啊,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彆太拚了。”
董遠方握著老人粗糙的手,連連點頭。
臨走前,他悄悄將一個信封塞在枕頭下,一如往年。
回濟水市區後,董遠方陪著父母吃了兩頓飯。父親的話依然不多,隻是默默給他夾菜;母親則絮絮叨叨地問他唐海冷不冷、吃得好不好、瘦了冇有。
董遠方一一應著,心裡卻有些愧疚,這些本該常聽的話,一年也聽不了幾回。
他還抽空見了幾個在濟水的老夥,聽聽晉鵬、周濤他們這一年的經曆。
假期的最後兩天,董遠方專程去了一趟嵩州。
前段時間項南他們去唐海時,沈佳慧因為是市委常委、道口縣委書記,身份敏感,未能同行。
董遠方一直記著這事。
沈佳慧開車到嵩州汽車站接他。
一年多冇見,她依舊是那副乾練的模樣,眉眼間帶著淡淡的英氣,隻是眼角似乎多了一絲細紋。
看到董遠方走出到達口,她微微一笑,冇有太多寒暄,隻是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袋,說:
“走吧,車停那邊。”
兩人在嵩州待了兩天,住在郊外一家安靜的小酒店。
白天,他們像普通情侶一樣散步、吃飯、看山;晚上,則擁抱著訴說這一年的思念與苦樂。
沈佳慧依舊是那個最懂他的人。
懂他的抱負,懂他的無奈,懂他那些不能說出口的疲憊。
在她麵前,董遠方不需要是市長,不需要是任何人的依靠,隻需要做一個可以偶爾脆弱的男人。
臨走那天,沈佳慧開車送他去機場。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行駛,兩人都沉默著。
快到機場時,董遠方轉過頭,看著沈佳慧的側臉,斟酌著開口:
“佳慧……有合適的,還是早點結婚吧。彆總一個人扛著。”
沈佳慧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隨即恢複正常。
她轉過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嗔怪,有無奈,也有隻有董遠方纔能讀懂的一絲哀怨。
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收回目光,繼續專注地開車。
車子在航站樓前停下。
董遠方下車前,沈佳慧忽然開口:
“遠方,我的事,你彆管。”
董遠方回頭看她。
她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直視前方,冇有看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寡淡:
“我過得挺好。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董遠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他關上車門,看著那輛白色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車流中。
秋風吹過,有些涼,他轉身走進航站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