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對於董遠方的再次造訪,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當秘書通報時,他隻是從檔案上抬起頭,點了點頭,說了聲“請董市長進來”,臉上冇有上次那種明顯的驚訝或探究神色。
或許,在董遠方從京都返回、審計局和國資委緊鑼密鼓行動之後,他已經預感到這位市長遲早會帶著更確鑿的東西來找他。
董遠方將那份沉甸甸的、裝訂整齊的《審計調查報告》輕輕放在李偉寬大的辦公桌上。
李偉放下手中的筆,戴上老花鏡,神情嚴肅地開始翻閱。
一時間,辦公室裡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報告內容詳實,資料觸目驚心:
虛增債務的明細列表、資產轉移的路徑圖、關聯交易的合同影印件、資金異常流動的銀行流水……
一條條,一樁樁,將那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重組專案如何被快速掏空、拖垮的過程,**裸地呈現出來。
李偉看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沉。
當翻到涉及“唐龍實業”和“唐海鵬潤地產”參與壓價、利益輸送的部分時,他的手指在紙麵上停頓了片刻,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閃動了一下。
最終,他合上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發出了一聲沉重而悠長的歎息。
“無法無天……真是無法無天啊!”
李偉的聲音裡充滿了震驚與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被冒犯的威嚴受損感:
“膽子太大了!手段太惡劣了!這哪裡是經營企業?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是蛀蟲在啃噬國家的棟梁!”
董遠方坐在對麵,適時地接過話頭,語氣誠懇中帶著自責:
“李書記,看到這個結果,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化州重工的重組,當初是我倡議和推動的,本意是整合資源、做大做強。可我後來關注不夠,跟進不深,被一些表麵彙報矇蔽了,冇能及時發現和製止這些問題,以至於國有資產遭受如此嚴重的流失,我……我有責任。”
李偉聞言,擺了擺手,臉上的怒色稍稍收斂,看向董遠方的目光變得複雜,但語氣卻出乎意料地緩和,甚至帶著一絲安撫:
“遠方同誌,這個責任,主要不在你。企業重組,具體操作和執行層麵在地方,尤其是化州市。唐海市國資隻是參股,日常監管主體是他們。如果你一個市長,天天要盯著下麵一個縣屬企業的具體經營細節,那還要縣裡的班子、還要各主管部門乾什麼?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他們纔是第一責任人!”
董遠方心中微微一動。
李偉這番話,看似在客觀分析責任歸屬,實則是在主動為他“開脫”,將矛頭清晰地引向了化州市方麵。
這與李偉以往對他那種若即若離、甚至暗中設絆的態度相比,轉變可謂迅速而徹底。
董遠方立刻聯想到方慶黎上次來唐海的“調研”和“表態”,以及省委書記江毅榮可能對李偉有過明確的“提點”。
看來,來自更高層麵的壓力或期望,確實讓這位市委書記重新調整了對自己的定位和策略,至少在表麵上,選擇了“支援”與“合作”。
“感謝書記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