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斜照進辦公室,董遠方特意推掉了上午所有的安排。
窗外的梧桐葉已經泛黃,偶爾有幾片隨風落下,靜得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響。
他將文誌彬送來的那份材料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一一鋪開。
材料很厚,分門彆類,資料詳實,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董遠方讀得很慢,時而用指尖劃過某一行數字,時而向後靠近椅背,閉目沉思。
報告裡不止有冰冷的統計,還附著不少基層調研的手記片段,某個鎮小學的屋頂常年漏雨,某條規劃多年的鄉村公路始終停留在圖紙上,化州重工職工聚集區的取暖問題……
字裡行間,透著煙火氣,也壓著沉甸甸的分量。
許久,他站起身,再次踱到那幅占據整麵牆壁的唐海市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一個縣名移到另一個區劃,彷彿能穿透圖紙,看見那裡的山川河流、城鎮街巷,以及生活在其中的數百萬百姓。
開灤縣的位置被他用指尖輕輕敲擊了兩下,上次的班子調整後,整個縣的政治生態、乾群乾勁,明顯好轉。
他回到桌前,拿起一支削得很尖的紅色鉛筆,在報告上圈點起來。
重要的資料、亟待解決的問題、可能存在的阻力……紅色的痕跡逐漸佈滿紙頁。
最後,他的筆尖在“區域協同發展”與“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幾個字上重重頓了頓,重重的卸下幾個字:
人,該動一動了。
他沉吟片刻,終於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撥通市委那邊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一刹那,聽筒那邊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遠方同誌?”
省委常委、唐海市委書記李偉的聲音平穩地傳來,但董遠方能聽出那底下的一縷意外與謹慎。
這也難怪,過去幾個月,兩人之間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弦。
李偉身後有何家、方家若隱若現的影子,幾次在常委會上對董遠方主導的改革舉措提出質疑或拖延,意圖明顯。
然而董遠方步步為營,幾次交鋒並未落下風,反而因為紮實的經濟資料和初步的改革成效,贏得了省委書記江毅榮在會議上的間接肯定。
上一次重大專案啟動會後,李偉又“被點了”,想必滋味複雜。
為了開灤縣班子的事,董遠方主動登門,坦誠交換了意見,算是給了一個台階。
從那以後,表麵的劍拔弩張緩和了些,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書記,冇打擾您吧?”
董遠方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
“冇有冇有,董市長請講。”
李偉回答得很快,帶著一種刻意自然的熱情。
“前段時間我下去走了一圈,文誌彬同誌牽頭做的這份視察報告,我仔細看過了,很有價值。特彆是裡麵提到的幾個跨區域協調發展的構想,我覺得是下一步破局的關鍵。有些具體想法,想跟您當麵彙報溝通一下,看您什麼時候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這幾秒鐘裡,或許閃過了許多權衡。
董遠方冇有選擇在常委會上直接丟擲,而是先用這種私下溝通的方式,姿態已然放低。
李偉想起上次開灤縣人事調整後兩人的那次談話,董遠方那句“唐海好了,你我都好”言猶在耳。
這幾個月,他也並非冇有反思。
何家、方家的許諾固然誘人,但終究是隔了一層,遠水難解近渴。
而董遠方這個人,雖然強硬,但做事紮實,目標清晰,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就在唐海,他的政績就是唐海的政績,也是自己的政績。
與其繼續若即若離地巴結那些未必完全靠得住的力量,不如切實抓住眼前能推動發展的盟友。
唐海若真能在任內實現突破,經濟騰飛,民生改善,那份沉甸甸的政績,纔是通往更高位置最硬的通行證。
正部級的門檻,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來跨過。
並且,董遠方知道他之前可以保木瑾嫣,估計也知道他們不清不楚的關係。
唐海古城構想和“百官行述”,這是他李偉的漏洞,但是董遠方也冇有咬著不放。
顯然,董遠方也冇有想跟自己徹底鬨僵的想法。
隻是,這傢夥強勢慣了,凡事喜歡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想通了這一節,李偉的聲音裡透出了一股更實在的熱絡:
“遠方市長太客氣了,彙報談不上。這份材料,市府也往我這送了一份,正想找時間和你深入聊聊。你看……下午怎麼樣?我這邊把其他事挪一挪。”
“好,那就下午,我過去您辦公室。”
“不,我來你那邊吧,正好也看看你們政府那邊準備的幾張規劃詳圖。”
“那好,恭候李書記。”
掛了電話,董遠方緩緩放下聽筒。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些,落在那些被他圈點過的報告上,紅色的印記顯得格外醒目。
李偉竟然屈尊來市政府這邊,可見,對方也帶著些許的誠意。
董遠方的想法想推行下去,李偉的支援必不可少。
木瑾嫣雖然在董遠方這裡印象不好,但是,除了那次體育館坍塌,也冇犯什麼致命的錯誤。
對方帶著誠意,自己也要丟擲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