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空是那種灰濛濛的亮，典型的工業城市天空。
在玉安市主要領導的簇擁下，董遠方依次視察了海殼水泥西亭公司的現代化生產線，以及重組後的玉安國泰鋼鐵集團。
行程安排得緊湊而完美。
在海殼水泥，巨大的新型乾法旋窯運轉平穩，封閉的物料通道縱橫交錯，中央控製室裡滿屏資料閃爍，除塵脫硝裝置的實時排放指標赫然顯示在醒目的電子屏上，均低於國家標準。
廠區道路整潔，甚至還見縫插綠種了些耐活的灌木。
負責人介紹時侃侃而談，全是“迴圈經濟”、“超低排放”、“智慧監控”這類詞彙。
轉到國泰鋼鐵集團，景象更為宏大。
高爐聳立，行車穿梭，但同樣秩序井然。
燒結、鍊鐵、鍊鋼、軋鋼各個環節，肉眼可見的地方都配備了龐大的環保設施，冷卻塔白霧嫋嫋。
在集團展覽館，邱少舟親自指著沙盤模型，講解如何通過國企整合，“淘汰落後產能，實現環保升級”，語氣充滿自信。
魏斯年在一旁適時補充資料，言辭間將這次重組描繪成玉安市產業轉型的標杆。
一切都無可指摘，彷彿一篇精心修飾過的錦繡文章。
從國泰鋼鐵集團宏偉的大門走出，上午預定的行程似乎圓滿結束。
邱少舟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正準備請示董市長是回賓館稍事休息還是進行下一項安排。
就在這時，董遠方停下腳步，目光掠過遠處那些冒著並非“水蒸氣”的細瘦煙囪，轉向邱少舟，臉上帶著一種看似隨意、卻讓人心頭髮緊的興致：
“邱書記，安排的典型看得很好，有規模，有氣象。不過我聽說，昨天見到的屈兆龍屈總，旗下也有兩家鋼鐵廠和一個水泥廠，是我們玉安本土民營企業的代表？既然來了，不妨也去看看，比較一下不同所有製下的發展和管理模式嘛。”
邱少舟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些掛不住，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魏斯年也是喉結滾動，剛要開口，站在董遠方側後方的市政府秘書長文誌彬已經上前半步，笑容可掬地接過話頭：
“董市長考慮得周全。我們上午看了招商引資來的行業龍頭，也看了國企改革的成果，確實不能冷落了為玉安打下基礎的本土民營企業。屈會長的企業也是玉安經濟的重要一環，過去視察一下，既能展現市委市政府對民營經濟一視同仁的重視，也能聽聽來自市場最前線的真實聲音。”
他的話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上午的視察，又拔高了此刻突然提議的格局，讓邱少舟和魏斯年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
難道能否認民營企業的重要性？還是說屈兆龍的企業見不得光？
文誌彬的話音剛落，董遠方已經不再給他們斟酌詞句的時間，徑直朝著自己的專車走去，步伐穩健，冇有一絲猶豫。
“去唐龍水泥廠。”
文誌彬對等候的司機簡潔吩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入玉安市每一位陪同人員的耳中。
邱少舟和魏斯年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裡麵有來不及掩飾的驚怒和一絲慌亂。
魏斯年立刻掏出手機，側過身去，壓低聲音急促地吩咐著什麼。
邱少舟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複平靜，快步跟上董遠方，嘴裡說著：
“應該的，應該的，董市長深入基層，全麵瞭解，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車隊再次啟動，但方向卻偏離了整潔開闊的工業大道，拐向了一條略顯陳舊、重型卡車往來頻繁的輔路。
車窗外的景色悄然變化：
規整的綠化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蒙著灰垢的圍牆和雜亂的自建房屋；空氣中也隱隱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粉塵和異味的滯重感。
車內，邱少舟試圖介紹屈兆龍企業的“貢獻”和“難處”，董遠方隻是偶爾“嗯”一聲，目光始終投向窗外。
前導車裡的魏斯年，通話似乎一直冇斷。
而此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或許正有人對著電話氣急敗壞地吼叫：
“快！董方遠要去唐龍水泥！不管用什麼辦法，馬上給我把場麵收拾出來！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