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市委書記程康明調離唐海後,細心的人發現,市長董遠方在本地新聞媒體上的“出鏡率”和“見報率”明顯高了起來。
尤其是近期這趟覆蓋多個縣區的密集調研,幾乎是
“董遠方今日赴化州市考察”、
“董遠方主持召開港務區營商座談會”的新聞,天天占據著《唐海新聞》的重要時段和《唐海日報》的頭版醒目位置。
其行程之緊湊,透過簡練的新聞稿,也能讓觀者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調研力度。
唐海市四大班子的成員,以及各縣區、各局委的頭頭腦腦們,自然不會忽略這些訊號。
私下裡,各種猜測和議論悄然滋生:
“董市長這次動靜不小啊,一個縣一個縣地紮下去,到底想摸什麼底?”
“看這架勢,不像常規調研,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準備動什麼地方?”
“開灤換了將,化州掀了蓋子,港務區立了規矩……這連環拳下來,下一個輪到誰?”
“程書記走了,李書記那邊……看來董市長這是要全麵發力了?”
各種心思在電話裡、在飯局上、在電梯間短暫交彙的眼神中流轉。
誰都清楚,這位年輕市長從不做無謂的動作,如此興師動眾、馬不停蹄,背後必然有著更深層次的考量與佈局,隻是這“新動作”的劍鋒最終會指向何處,尚在迷霧之中。
董遠方自己,對這番“高光”曝光並無太多感觸,甚至有些無奈。
媒體的聚焦是雙刃劍,既能傳遞訊號、施加壓力,也會放大影響。
此刻,他更直接的感受,來自身體,樂南縣這糟糕透頂的路況。
從相對現代化的港務區進入樂南縣界,彷彿一下子從高速公路跌入了年久失修的縣道。
考斯特行駛在所謂的“省級乾線”上,卻像是汪洋中的一葉扁舟,隨著路麵的坑窪、起伏和修補不當的“補丁”而劇烈顛簸、搖晃。
從化州到港務區那段路,董遠方還能在車上小憩片刻,恢複些精力;可進入樂南地界後,彆說休息,連坐穩都成問題。
車身不斷傳來“咯噔”、“哐當”的聲響,中午在港務區勉強吃下的那點簡餐,在胃裡翻江倒海,好幾次差點被顛簸出來。
他不得不緊緊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眉頭緊鎖地望著窗外,道路兩旁不時可見破損的路基、裸露的碎石,以及一些明顯是“縫縫補補又三年”的粗糙修補痕跡。
這糟糕的通行體驗,瞬間與秘書劉少強之前的彙報對上了號。
出發前,劉少強整理過樂南縣相關的市長熱線投訴摘要,其中反映最集中、最強烈的就是基礎設施老化問題:
“鄉道坑連坑,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班車都不願走”
“我們村那條路修了十年了,從來冇大修過,現在貨車一過就掉石頭”;
“縣醫院裝置老舊,稍微重點的病就得往市裡跑”;
“我們那片,夏天一到用電高峰就跳閘,冰箱裡的東西都壞了,反映多少次也冇用”……
當時,董遠方曾不解地問:
“樂南縣不是有個唐南電廠嗎?怎麼自己縣的電還不夠用?樂南也冇什麼特彆耗電的大型工礦企業啊?”
劉少強的回答一針見血:
“市長,問題不是發電量不夠,是‘血管’和‘神經’老化了。供電局的同誌私下透露,樂南很多鄉鎮的變壓器還是十幾二十年前的容量,輸電線路老化嚴重,絕緣層破損、線徑細,一到夏天用電負荷激增,不是這裡跳閘保護,就是那裡過載燒線。根本原因在於電網改造升級的投入嚴重不足,曆史欠賬太多。”
斷電,或許隻是樂南民生困境的冰山一角。
這背後反映的深層次問題,直指地方治理的軟肋。
乾部的思維、作風和執行力。
那些投訴電話裡反覆提及的“反映多少次也冇用”,已經說明瞭問題。
想到這裡,董遠方的心頭越發沉重。
為瞭解決唐海市長期積累的民生欠賬,他頂住巨大壓力,力主並推動實施了總投資超過150億元,解決遺留問題。
這筆錢,幾乎相當於唐海市全年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二,其中“三通”工程、城鄉道路係統性改善與新建占據了最大頭。
專案的覆蓋範圍明確要求惠及所有縣區,旨在徹底改善基層的生產生活條件,為長遠發展夯實根基。
政策有了,資金也分批下達了。
其他縣區,哪怕像開灤那樣基礎薄弱的,也都動了起來,到處是修路架橋、鋪設管網的工地,雖然可能有效率問題,但至少場麵是熱鬨的,態度是積極的。
可為什麼到了樂南縣,一路行來,除了破敗還是破敗,除了顛簸還是顛簸,竟鮮少看到如火如荼的施工場麵?
那份用於改善民生的钜額資金,在這裡彷彿泥牛入海,激不起半點應有的浪花。
這種異乎尋常的“安靜”,比熱火朝天的混亂更讓董遠方感到不安和警惕。
此刻,董遠方站在房間窗戶前眺望。
窗外,夕陽餘暉下,是樂南縣沉默而陳舊的土地。
這裡的“病根”,恐怕比路麵的坑窪要深得多,也難治得多。
夜幕降臨,招待所的房間燈光亮起,他揉著被顛得發麻的腰背,眼神銳利。
樂南的“安靜”,必須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