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有些晃眼，他們眯著眼，看著那輛熟悉的考斯特由遠及近，緩緩駛入大院。車剛停穩，龔家興便率先整了整本已十分板正的西裝，臉上堆起熱情而不過分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身後眾人也立刻抖擻精神，跟了上去。
董遠方推開車門，穩步下車。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而略顯距離感的微笑，與迎上來的龔家興、盧季陽等人一一握手，力道適中，時間短暫。
與每位班子成員握手時，他都會略微停頓，目光與之接觸，點點頭，顯示出良好的禮節。
龔家興身材微胖，聲音洪亮，握著董遠方的手用力搖了搖：
“歡迎董市長蒞臨西亭檢查指導！”
盧季陽則顯得精乾些，笑容也稍微含蓄。
簡單的寒暄過後，在龔家興的引領下，一行人步入縣委大樓那間最大的常委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擦得鋥亮，茶水早已備好，座位牌擺放整齊。
座談會由龔家興親自主持，會議按照標準流程進行。
首先由縣長盧季陽代表西亭縣委、縣政府做全麵工作彙報，重點自然是眼下全縣頭等大事。
依托唐海石化超級專案，全麵推進縣化工產業園的擴建升級，以及如何做好產業對接、就業吸納、配套服務，描繪了一幅“千載難逢、跨越發展”的宏偉藍圖。
隨後，分管副縣長、發改局、園區管委會負責人分彆做了補充彙報，資料詳實，規劃清晰，措施具體，聽起來一切都推進順利，前景光明。
董遠方坐在主位，安靜地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臉上始終保持著傾聽和思考的神情。
進入官場十幾年，從基層到地方大員，他聽過無數這樣的彙報。
其中有多少是實實在在的進展，有多少是精心包裝的“亮點”，有多少是迴避問題的“選擇性陳述”，又有多少是摻雜水分的“未來預期”，他早已練就了一雙能穿透文字和話語的“火眼金睛”。
西亭縣的彙報，整體上熱情高漲，但也隱隱透著一股“報喜不報憂”的慣性，對於土地征遷、群眾安置、環保配套、尤其是園區擴建中可能存在的權力尋租風險等深層次或敏感問題，要麼一語帶過，要麼避而不談。
表麵上，董遠方在聽取彙報後，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他讚揚了西亭縣班子“抓住重大機遇的敏銳性”和“推進工作的力度”，強調了唐海石化專案對西亭乃至全市產業的帶動意義，並對未來協同發展提出了幾點原則性要求。
他的講話四平八穩，既鼓舞了士氣，也未做過多具體指示，讓龔家興等人暗自鬆了口氣。
會後，董遠方出人意料地冇有推辭，欣然接受了西亭縣安排的工作晚餐。
晚餐設在縣委招待所的小餐廳，標準不算高，但很精緻，氣氛也比會議室輕鬆不少。
龔家興、盧季陽等人輪番敬酒，話語間滿是恭敬與熱絡。
董遠方以茶代酒，應對得體，偶爾詢問一兩個看似隨意的細節問題，例如某個配套道路的規劃進展、某家入園企業的背景情況，聽得龔家興等人心頭微緊，回答時更加字斟句酌。
晚餐結束，回到招待所為他準備的套房，時間尚早。
董遠方將劉少強叫到房間，關上門。
“少強，”
董遠方神色嚴肅起來。
“明天上午，按照行程，是去石化產業園和擴建工地現場考察。這個考察，你就不用跟著我去了。”
劉少強心領神會，低聲道：
“市長，您的意思是？”
“你留在縣裡，”
董遠方目光銳利：
“根據你之前掌握的那些線索，還有今天聽到、看到的情況，利用你的渠道和方法，再去深入瞭解、覈實一下。重點是化工產業園擴建過程中，土地、規劃、審批這些環節。要謹慎，注意方式，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市長。”
劉少強重重點頭。
資訊蒐集、側麵覈實、尋找突破口，這正是他的長項。
董遠方計劃，兩個人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