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慶黎的目光與他坦然相對,繼續低語:
“事情……比想象中要複雜一些。你能在那種情況下,把東西直接交給毅榮同誌,由省裡統籌處理,而不是自己……或者通過其他渠道貿然行事,這個分寸把握得很好。顧全了大局,也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震盪。”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恰當的措辭,最終緩緩說道:
“我們方家……不是不懂道理、不辨是非的家庭。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有些人,拿了不該拿的,也得吐出來。你放心,這件事,會有一個妥善的處置,會給你,更是給唐海的老百姓,一個應有的交代。”
說完,他又用力按了按董遠方的肩膀,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不再多言,轉身便向休息室外走去。
秘書早已恭敬地拉開門,門外等候的隨行人員立刻跟上。
董遠方站在原地,目送著方慶黎在一眾人員的簇擁下走向車隊。
直到首長的座駕駛離,消失在揚起的細微塵土中,他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如釋重負卻又帶著幾分洞察的笑容。
看來,自己當初那步“險棋”,將燙手山芋直接上交省委書記江毅榮,並由省紀委按“給出路”的方式穩妥處理,真的走對了。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瞭解到的一些高層家族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方慶黎的獨生女方華,曾是唐牧霖的第一任妻子。
當年方、唐兩家聯姻,也算是一段佳話,強強聯合。
奈何唐牧霖風流倜儻,並非安分守己之人,婚後種種行徑最終導致這段婚姻破裂,兩人分道揚鑣,方華深受情傷。
而唐牧霖轉頭便二婚娶了何家的二小姐何容倩,正是在布文礦務局,被董遠方救下的那位何家二孫女。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唐牧霖與何容倩的婚姻很快也名存實亡,長期處於分居狀態。
唐牧霖這一係列對待婚姻家庭的態度和行為,不僅傷了方家女兒的心,也讓何家麵上無光,更讓原本可能緊密的唐、方、何三家關係,產生了難以彌合的間隙與心結。
在這樣的背景下,董遠方的處境和選擇就顯得格外微妙。
他手握可能對方家不利的證據,卻冇有選擇公開捅出去;同時,他也明確拒絕了唐牧霖丟擲的、旨在對抗何家乃至方家的邀請。
他選擇了最符合程式、也最“笨”的一條路,交給組織,相信上級的統籌。
這種“不站隊”、“不挾私”、“按規矩辦事”的中立與磊落,在方慶黎看來,恰恰是董遠方最可貴也最讓他放心的地方。
董遠方冇有利用手裡的東西作為要挾或投名狀,也冇有捲入唐、何、方幾家新一代的恩怨糾葛中去。
他守住了作為一市之長的本分,也無形中給了方家一個體麵處理內部問題、清理門戶的機會和時間。
方慶黎最後那句“會給你,給唐海人民一個交代”,既是一個政治承諾,也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認可。
他轉身走出休息室,初夏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遠處,啟動儀式現場正在有序撤場,工人們忙碌著。
唐海,還有太多事情等著他,但此刻,他腳步似乎比來時更加沉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