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車內異常安靜。
董遠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口中反覆低聲念著那十二個字:
“路歸路,橋歸橋,人生海海,不過爾爾。”
字麵意思似乎是在勸誡放下過往恩怨,豁達看待人生起伏。
但為什麼是帶給方仁華?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路”和“橋”?
方仁華在省裡有些背景,難道和萬家……?
疑竇叢生。
回到住處,他忍不住給沈佳慧打了個電話。
沈佳慧聽聞他竟然去看了萬鑫,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遠方,你……你這步棋走得也太險了!”
沈佳慧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先不管他讓你帶的話是什麼意思,單就你去看他這件事,就足夠授人以柄了!哪怕你內心再坦蕩,等鑫海鋼鐵重組完成,難免會有人覺得你乾預了司法活動,懷疑你和萬家存在利益輸送,甚至包庇!你們那位李偉書記,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呢,這豈不是送上門的機會?他完全可以拿’領導乾部乾預司法’這條紅線來刁難你!”
董遠方聽著對方焦急的分析,心裡暖暖的,但語氣依然平靜:
“前因後果,利弊得失,我都反覆掂量過了。有些事,不能因為怕沾惹是非就不去做。鑫海的事要解決,萬鑫這一關繞不過。我問心無愧,就不怕他們查,也不怕他們說。”
沈佳慧太瞭解董遠方的性子了,知道他一旦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有時候甚至有點“軸”,為了達到他認為正確的目的,不惜押上個人的政治前途。
她隻能歎了口氣:
“你呀……總是這樣。那萬鑫帶的話,我覺得可能有兩層意思。一層,大概是他自己這幾個月的感悟吧,人生起伏,看開了。另一層……可能也是在借你的口,勸那位方副書記……放下一些執念?”
董遠方讚同第一層意思。
高牆之內,時間緩慢,足以讓人將一生的得意與失意反覆咀嚼。
萬鑫能發出這樣的感慨,或許是真正想通了些東西。
但第二層意思……
方仁華和萬鑫?
他仔細回想,方仁華是省裡空降下來的乾部,作風低調,但頗有手腕。
她與萬家,似乎從未有過公開的密切往來。
難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關聯?
第二天一早,董遠方提前來到辦公室,剛泡好茶,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唐海市委副書記方仁華。
她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化著得體的淡妝,卻掩不住眼角細微的紋路和眉宇間一絲淡淡的疲憊。
她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黃色連衣裙,襯得膚色更加白皙,氣質端莊中透著一股乾練。
“方書記,早。我正準備稍後聯絡您。”
董遠方有些意外,起身招呼她在沙發就坐。
方仁華優雅地坐下,雙腿併攏斜放,目光平靜地看著董遠方,開門見山:
“董市長,不必客氣。我聽說,你昨天去看過老萬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猜,他應該有話,讓你帶給我。”
董遠方心中一震,瞳孔微縮。
方仁華不僅知道他去見了萬鑫,還直接點出帶話的事!
這說明什麼?他們之間的關係,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
刹那間,許多之前模糊的線索似乎隱隱串聯起來。
他冇有否認,也冇有詢問方仁華如何得知,隻是點了點頭,然後用清晰的語調,一字不差地複述:
“路歸路,橋歸橋,人生海海,不過爾爾。”
方仁華聽著,臉上冇有任何驚訝或動容的表情,甚至連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
彷彿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幾句話,又或者,她對這樣的話已經等待、思量了太久。
沉默了大約十幾秒,方仁華從隨身攜帶的精緻手包裡,取出兩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封麵普通的軟皮筆記本。
她冇有解釋,隻是將本子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推向董遠方。
“這是老萬……很早以前交給我的。”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
“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當麵向我完整地說出那幾句話,就把這兩個本子,交給那個人。”
董遠方看著那兩本略顯陳舊的筆記本,心中疑雲密佈,同時又感受到一種無形的重量。
他冇有立刻去拿,而是看向方仁華,目光帶著探究。
方仁華卻已經站起身,彷彿完成了某項重要的使命,也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東西送到了,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她微微頷首,冇有再看董遠方,也冇有解釋她與萬鑫究竟是何關係,那筆記本裡又記載了什麼。
她轉身,步履依舊從容,走出了市長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董遠方獨自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幾那兩本筆記本上。
萬鑫的那幾句話,現在看來,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感慨,更是一個傳遞給方仁華的訊號。
或許也是在告訴他董遠方,有些路,走到頭了;有些橋,該過了;人生的海洋浩瀚無邊,曾經的驚濤駭浪,終將歸於平靜的“爾爾”。
而現在,這平靜的“爾爾”之下,隨著這兩本神秘筆記本的出現,似乎又潛藏了新的、未知的波瀾。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軟皮封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