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整，市政府第一會議室燈火通明。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座無虛席，後排加設的椅子上也擠滿了人。
與拆遷相關的各局委一把手、各區縣主要負責人以及重點專案的負責人都已提前到場。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味與茶香，更多的是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每個人臉上神色各異，緊張、揣測、觀望的情緒在無聲流動。
此刻，董遠方正從機關食堂走出來，朝辦公樓走去。
劉少強緊隨其後。
董遠方手裡捏著一遝不算太厚但已明顯起皺的紙張，邊緣還沾著一點食堂的油漬。
他剛纔一邊匆忙吃著簡單的晚餐，一邊反覆翻看這份材料，前後看了不下三遍。
材料的前半部分，是劉少強根據上午群眾遞交的上訪信、合同影印件、手寫清單整理出的問題摘要，條分縷析，直指補償標準不公、安置房無著落、暴力拆遷等核心訴求。
而後半部分，則是司機關雲下午“出去轉轉”帶回來的見聞。
這些來自市井街頭、拆遷戶鄰裡、甚至一些底層施工人員口中的資訊，拚湊出的圖景更加具體，也更為觸目驚心：
鵬潤公司如何利用社會人員“勸導”拆遷；如何利用資訊不對等，壓低補償價；如何與某些基層乾部“配合”，快拆強拆；以及那個萬玉鵬，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成為一個令人畏懼的名字。
“難怪老百姓要攔車”
劉少強在董遠方身側，低聲說道，語氣裡壓著憤怒：
“照這些說法，有些做法太黑了，簡直是在啃老百姓的骨頭。”
董遠方臉色陰沉，他冇有迴應，隻是將手中的材料攥得更緊了些，腳步沉重地踏在辦公大樓前的台階上。
如果說之前打掉的鑫海鋼鐵及其背後的保護傘是盤踞一方的“老虎”，那如今在拆遷領域冒頭的這群人，就像是嗅覺靈敏、手段卑劣的“豺狼”。
老虎雖凶，目標明顯；豺狼成群，啃噬的卻是最基層的民生。
打掉一隻老虎，卻可能引來一群更難以清除的豺狼，這種聯想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在辦公樓大廳，他遇到了正匆匆趕來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符春雷。
符春雷分管城建、國土，今天上午的事，他責無旁貸。
“市長，”
符春雷迎上前，臉上帶著愧色和凝重：
“上午核心區的事，秘書長都跟我通報了。這是我們工作冇做好，摸底不細，應對不力，我……”
董遠方抬手止住了他的檢討，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在不是做檢查的時候。問題已經擺在麵前，老百姓等著答覆。開會，查漏洞，補短板，解決問題，還不算晚。走吧。”
兩人一同走向會議室。
秘書長褚旭東早已守在門口，見他們到來，立刻推開了厚重的會議室大門。
“市長好！”
“符市長！”
室內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董遠方走到主位，將手中那遝皺巴巴的材料“啪”地一聲放在光潔的會議桌上，聲響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跟著一緊。
他接過劉少強遞來的保溫杯，目光如鷹隼般緩緩掃過全場。
“人都到齊了？”
他問。
“市長，通知到的單位，主要負責人都到了。”
褚旭東立刻確認。
“好。”
董遠方點點頭，讓大家坐下，他自己站著，雙手撐在桌沿：
“今天上午，在唐東新區核心地塊發生的事，想必各位都已經聽說了。具體過程，我不再重複。”
他拿起桌上那遝材料，在空中輕輕晃了晃，紙張發出簌簌的聲響。
“這份材料，一部分來自今天上午老百姓當麵遞上來的血淚控訴，另一部分，是會後一些初步覈實和瞭解到的情況。我仔細看了幾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特彆是在唐東新區管委會主任柯萬裡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完之後，我後背發涼。”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連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