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陽謀,以正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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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國僵在原地。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幾聲無意義的音節,卻拚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辯解。
肖定語那句平平淡淡的質問,壓著省委常委的分量。
這怎麼回答?
打零分,等同於否定勞立國親自批示的絕密內參,這是重大錯誤。
打高分,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剛纔的百般刁難純屬挾私報複。
這是一個死局。
“回答不上來?”
肖定語把影印件放回桌麵,手指點了點紙麵。
“你連一份報告的含金量都掂量不準,這就不是工作態度的問題。”
肖定語轉過頭,看向教務處長。
“宋平同誌。”
“把高副主任的崗位重新調整一下。”
“省委黨校是培養年輕乾部的地方,我覺得他不適合在這個崗位繼續工作。”
一語定乾坤,宋平站在那兒,有些發愣。
這幾年,肖定語雖然兼任著省委黨校的校長,但日常對學校的具體管理極少過問。加上常務副校長周正明是個純粹做學問的文人,不沾惹行政傾軋,省委黨校內部的日常架構一直處於一種散養的狀態。
今天,這位一把手,直接越過繁瑣的流程,褫奪了一名副處級乾部的職務。
這種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宋平還是很少見的。
“宋平同誌,我剛纔的話,你冇聽見?”
肖定語看著他,語調冷了下來。
宋平忙不迭地點頭稱是:“明白,肖部長,教務處會後立刻落實崗位的調換。”
高建國急了。
冇了副主任這個實權位置,他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肖部長,您聽我解釋,我剛纔隻是按照常規的考評流程……”
肖定語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高建國剩下的話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他看懂了那個手勢背後的絕情。
在絕對的碾壓下,棄子連辯駁的資格都不配擁有。
他灰敗著臉,拖著步子,從報告廳的側門退了出去。
室內重新恢複秩序。
肖定語拿起桌上的實踐課考覈表,在朱文浩的名字後方,填寫了一個極高的分數。
“宋處長,以後星火班的日常管理模式,要變一變。”
“實行自治。”
“一切的日常行動,全部交給班委會負責。包括每一次的平時表現打分,甚至是期末的結業評語初稿,都由班委會主導。當然,班委成員的個人考覈,依舊由校方負責把關。”
“這是省委組織部對青年乾部培養模式的一種全新嘗試。”
肖定語敲定基調。
“既然要把他們培養成將才,就得早點讓他們學會在集體的製衡中行使權力。溫室裡養不出能扛事的乾將。”
宋平雙手接過考覈表,連聲答應下來。
肖定語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宋主任,周·校長的擔子太重了。”
肖定語看著他,“你下一步要準備接任副校長的職務。我日常在省委辦公,來黨校的時間少。你要多替周校長分擔,幫著他把黨校這攤子事管理好。”
副校長,這塊從天而降的餡餅,將他先前的所有遲疑砸得粉碎。
“感謝組織信任!我一定全力配合周校長的工作!”宋平聲音洪亮,表態極快。
“行了,今天的考覈會到此結束。”
肖定語站起身,衝著朱文浩招了招手。
“文浩,你跟我來一趟。剩下的學員,散了吧。”
說完,肖定語在周正明和宋平的陪同下,率先邁步離開報告廳。
朱文浩冇有急著跟上肖部長的步伐,而是轉過身,看向曹睿。
“學委。”
“你安排一下紀律,帶隊回教室。然後宣佈解散。”
曹睿立刻站起身。
“以後咱們班級實行全麵自治。”
朱文浩繼續下達指令。
“各項考覈資料全壓在班委會上,你這個學習委員,更要擔當起重要責任。把規矩立牢靠。”
曹睿重重點頭:“書記放心,這攤子事我絕不讓它亂。”
朱文浩將視線平移,分彆與周旭、沈哲對視了一眼。
冇有多餘的言語交代,隻憑這一個平淡的眼神交彙,利益的同盟便在無聲中達成共識。
從頭至尾。
朱文浩根本冇有去看班長劉宇。
這就是實質上的架空。
當著全班的麵,黨支部書記直接向學習委員、組織委員、生活委員分配了散會後的排程權。
朱文浩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大門,跟上了肖定語的步伐。
報告廳內,人群開始流動。
曹睿走到通道前方,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各排學員有序離場。
周旭拿著那本黑皮記事本,站在後排出口覈對人數。
沈哲在檢查座位上是否有遺落的檔案。
三名班委配合默契,將隊伍安排得井井有條。
劉宇坐在原位,他此刻卻連插話的餘地都找不到。
權力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寫在紙麵上的頭銜,而是底下的人究竟聽誰的號令。
雷軍走過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宇哥。”雷軍壓著嗓音,“這小子現在有省委組織部長撐腰,咱們怎麼弄?”
劉宇咬了咬牙,他這個劉家的長孫,竟被一個臨江市來的科員逼到了毫無存在感的角落。
“咱們走。”劉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站起身,帶著雷軍和另外幾個素來交好的省直子弟,涇渭分明地脫離了大部隊,從另一個安全通道快步離去。
另一邊,省委黨校的林蔭道上。
朱文浩落後肖定語半個身位,兩人漫步走向校外。
“文浩呀。”肖定語放慢腳步,“這幾天,省城這潭水,越來越不太平了。”
“省委勞書記力排眾議,掃黑辦的架子算是搭起來了。”
“但這副牌,打得並不順暢。”
“雷震主動請纓,親自兼任了省掃黑辦的主任。”
“掃黑辦下麵設立了幾個臨時機構,每一個機構的負責人,都有政法委內部的人員穿插其中。”
肖定語搖了搖頭,“祁山雖然如願拿到了副主任的頭銜,但在他身邊,還有檢察院、法院、紀委派來的幾位副主任。各方勢力全盤摻和進來了。”
多頭管理,相互掣肘。
“這是不可避免的製衡。”
朱文浩踩過一片枯葉。
“兵法雲,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雷震把持省政法委多年,那是他的基本盤。成立掃黑辦,他阻止不了,索性順水推舟。”
朱文浩分析著這套佈局的底層邏輯。
“他自己掛一個主任的頭銜,名正言順。畢竟全省的政法工作,從序列上講,都要在省委政法委的統一領導下展開。他有這個法理依據。”
“有意思的是,對方把時間差打得極準。”
“祁伯伯擬任省委政法委副書記的決議,剛剛通過省委常委會。目前還在走組織公示期的流程。在這期間,他無法以政法委副書記的身份直接兼任主任。”
“對方死死抓住了這個時間點。如果派一個普通的政法委副手去掃黑辦,根本壓不住公安廳長的勢頭。為了穩住局麵,雷震隻能親自下場。”
朱文浩腳下不停。
“肖部長。能把隱在幕後的下棋之人,逼得前台來下場肉搏。”
“這盤棋,咱們已經贏了一半。”
肖定語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身邊這個年輕人。
一般人在麵對這種錯綜複雜的局麵時,多半會感到沮喪。
但朱文浩的視角裡,隻看到了敵方佈局暴露出的破綻。
“局勢已經被他們攪混了。你有什麼想法?”肖定語問道。
“省掃黑辦,說到底隻是一個臨時掛牌的機構。”
“這種機構的核心定位,在於‘牽頭抓總、統籌協調、督辦落實’。真正的實權,不在坐在辦公室裡開會的主任手裡。”
“在於下去辦案的特派督導組。”
“特派督導組,纔是這把刀真正的利刃。隻要抓住組長的位置,整個案子的走向,就捏在了我們手裡。”
肖定語思索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你的意思是,讓祁山去爭這個督導組組長的位置?”
“不僅要爭,還要爭得光明正大。”
朱文浩繼續推演。
“在第一次掃黑辦的內部工作會議上,讓祁伯伯主動開口,自請擔任督導組的首任組長。”
“為了堵住其他人的嘴,再請紀委派來的那位副主任,擔任督導組的副組長。公安與紀委聯合辦案,程式上無懈可擊。”
“隻要祁伯伯帶隊下去,把公安廳的精乾力量充實進督導組的骨乾名單裡。江南紅星機械廠這件案子,任何人也翻不過來。”
肖定語提出了顧慮:“雷震現在是掃黑辦的主任。他如果在會上強行反對祁山親自下基層辦案呢?”
“他反對不了。”
“紅星機械廠這件案子,內參裡寫得很清楚,背後的實際操盤手是盛源控股的雷東。這人牽扯到雷書記的親屬關係。哪怕血緣隔得再遠,終歸是沾親帶故。”
“這就是我們要利用的勢。”
朱文浩將這套陽謀和盤托出。
“祁伯伯在會上,隻要打出一麵旗號。就說這次親自帶隊查紅星機械廠,是為了給雷書記‘正視聽’,是為了用詳實的調查結果,擊碎外界那些抹黑雷書記名譽的謠言。”
“把查案,包裝成替上級洗清冤屈的忠誠之舉。”
“體製內,講究避嫌。麵對這份‘大義凜然’的提議,雷震敢在會議上投反對票嗎?他隻要說半個不字,就是坐實了他在包庇自家的親屬。為了保全自身的羽毛,他不僅不能反對,還得當著所有人的麵,舉雙手讚成,並表態大力支援督導組的工作。”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用敵人的規則,去綁架敵人的手腳。
肖定語聽完這番剝繭抽絲的論述。
短暫的錯愕過後,一陣暢快的笑聲從他的胸腔裡迸發出來。
“好一個替他正視聽!妥妥的陽謀!”
“把你放在這黨校的星火班裡,真是屈才了。這套借力打力的手段,比那些在機關裡熬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還要毒辣。”
校外,肖部長的車已經平穩地停在台階下。
秘書拉開後排的車門,立在一旁等待。
“我現在就去聯絡祁山。”
肖定語收斂了笑意,恢複了部長的威嚴。
“把這套方案給他透個底,讓他去會議上好好唱這齣戲。”
肖定語彎腰坐進車內。
車窗降下,他看了朱文浩最後一眼。
“星火班這邊,你自己把握好尺度。結業的時候,交一份能拿得出手的答卷。”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紅旗轎車平穩起步,駛離了黨校。
朱文浩站在原地,目送專車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