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周校長的理論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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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省委黨校綜合樓三樓,階梯教室的門被推開。
常務副校長周正明夾著兩本厚重的檔案袋,走上講台。
這堂是理論大課。
周正明將檔案袋放在講桌上,翻開教案。
他抬頭,視線在階梯教室內三十名學員身上逐一掠過。
最終,目光定格在第一排正中間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朱文浩。
周正明記得這個年輕人。
上次江南省公務員錄用麵試,他作為主考,親眼目睹了考場裡那場極其粗劣的聯手壓分。
事後,他特意調閱了朱文浩的筆試答卷,那篇文章寫得力透紙背,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周正明甚至動了真怒,親自去省委組織部反映問題,打算為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討個說法。
直到錄取名單公佈,他看到朱文浩被臨江市委組織部錄用,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開班儀式上,朱文浩那番關於清江縣資產證券化的論述,他在台下聽得一清二楚。
邏輯嚴密,手段老辣。
周正明收回思緒,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這堂課講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及其在現代行政管理中的延展運用。
周正明的理論知識極其紮實。
他脫稿講授,從《資本論》裡的商品雙重性與價值規律,講到《矛盾論》裡的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相互轉化。
各種經典名著的節選和核心思想,他信手拈來。
三十個人的班級,台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眾生相。
午後的睏意開始在教室內蔓延。
劉宇靠著椅背,頭往後仰,眼皮直打架。
雷軍把玩著手裡的金屬打火機,心思全不在課堂上。
劉若冰則端正坐姿,認真做著筆記。
坐在後方的周旭翻開那個黑皮記事本,拔出鋼筆。
雷軍走神、劉宇打盹,這些細節全被他一筆一劃記錄在冊。
這是班委會上定下的規矩,周旭身為組織委員,嚴格執行。
這些記錄,就是每週五提交考評的底層資料,也是結業時評定優劣的直接依據。
朱文浩坐在前排,腰桿筆挺。
他腦中,大明六十載的帝王心術,正與這套現代理論,激烈地碰撞、融合。
《資治通鑒》的權謀縱橫,《韓非子》的法術勢,強調的是禦下之道與製衡。
而現代的理論,更側重於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階級分析和矛盾轉化。
當週正明講到統一戰線的重要論述時,引用了一句偉人的名言: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敵人弄得少少的。
這與古代帝王遠交近攻、分化瓦解的權謀如出一轍,但格局更寬廣,應用更靈活。
前幾日在臨江市,他提拔老孫、收編吳德海和黎川,正是這套理論的實踐。
用利益做紐帶,用規矩做框架,把可用之人全部拉上自己的戰車。
反觀田立民和蘇長明,一味地吃獨食、搞小圈子,最終隻會把潛在的盟友推向對立麵。
孤家寡人,走不長遠。
周正明停下講課的節奏,喝了口水。
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左側寫下一行行草。
“明主之所導製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寫完,周正明轉過身。
“這句話出自哪裡?結合當下的基層組織管理,誰來談談理解?”
周正明丟擲問題。
教室內鴉雀無聲。
打盹的學員全醒了,紛紛低下頭,躲避台上的視線。
劉若冰翻著手機,試圖尋找相關資料。曹睿也在腦子裡快速檢索,卻找不到頭緒。
周正明看著台下的反應,冇有催促。
“朱文浩,你來回答。”
他直接點名。
朱文浩站起身,冇有去翻閱任何資料。
“此句出自《韓非子·二柄》。刑,即刑罰,代表懲戒與威懾;德,即賞賜,代表激勵與恩賞。法家認為,君主駕馭臣下,靠的就是這兩把利器。”
朱文浩話鋒偏轉,切入現代語境。
“拋開古代君主**的曆史侷限性,將其核心邏輯提取出來,放到現在的基層組織管理中,這就是‘嚴管與厚愛結合’。”
“我們在推行各項行政指令、管理乾部隊伍時,如果隻有規章製度和嚴厲處分,隊伍就會失去活力,乾部就會為了不出錯而選擇不作為。”
“如果隻有提拔和獎勵,冇有問責機製,就會滋生特權和**。”
“賞罰分明,權責對等。用明確的考覈指標作為‘刑’,用公平的晉升通道作為‘德’,兩者缺一不可,才能打造出一支有戰鬥力的隊伍。”
周正明冇有打斷,聽完後,帶頭鼓掌。
掌聲在階梯教室內響起。
“說得好!”周正明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他看著全班學員,開始訓話,“你們身為各單位推選上來的後備力量,以後都是要主政一方、挑大梁的人。不要隻盯著手頭那點業務檔案,或者整天琢磨那些迎來送往的虛禮。”
“要知道曆史,要懂曆史。讀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鑒今。”
周正明伸手指了指朱文浩。
“你們要向支部書記學習。肚子裡得有點墨水,看問題要有曆史縱深感,不能張口就是乾癟的套話和口號。”
接著,周正明對朱文浩下達了指令。
“朱文浩,你作為黨支部書記,要在班裡牽頭開展讀書活動。定期組織研討,把大家的理論水平提上來。年輕人,要多讀書,讀好書。”
“明白,周校長。下課後班委會就擬定具體的讀書活動方案。”朱文浩應下。
不一會,下課鈴聲準時敲響。
周正明將教案裝進檔案袋,冇有宣佈下課。
“課後留個思考題。”
周正明在黑板上敲了兩下,“結合今天講的矛盾論,論述你們所在地區產業升級麵臨的主要阻力,並提出兩條破局建議。”
“明天早上八點前,學習委員曹睿負責把作業收齊,交到我辦公室。我要一份一份看。”
收拾好東西,走到教室門口,周正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班裡的三十個人。
“有一點我必須提前宣告。”
“不要想找人替你們當槍手。代筆的材料,讀起來冇有靈魂。這幾天的課堂上,我會根據你們交上來的作業內容,隨機提問。”
“誰寫的,誰心裡有數。要想渾水摸魚,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說完,周正明轉身離開教室。
教室內,氣氛鬆懈下來。
劉宇煩躁地把筆扔在桌上。
寫論述文章,還要結合實際提對策,這種活他平時找人代筆,自己交上去就行。
現在不讓找槍手,還要麵臨隨機提問,這等於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雷軍走過來,拍了拍劉宇的肩膀,兩人壓低聲音抱怨著。
周旭合上黑皮記事本,將鋼筆彆在襯衫口袋上。
朱文浩收拾好桌麵,曹睿從側邊走過來。
“書記,這作業要求收得急。我等會在班級群裡發個通知,規定明早七點半前必須把電子版和紙質版都交給我,逾期的扣本週考覈分。”曹睿在請示執行標準。
“學委,按規矩辦。”朱文浩整理好檔案,“執行紀律,不用講情麵。”
曹睿點頭離開。
劉若冰拿著講義走過來,“讀書活動的方案,需要我幫忙起草嗎?以前在省委宣傳部,這種活動策劃我寫過不少。”
“那就麻煩你出個初稿,班委會上過一遍。”朱文浩冇有拒絕,分配任務,物儘其用。
走出教學樓,一陣秋風吹過。
朱文浩向宿舍區走去。
周正明今天的舉動,看似是對年輕乾部的鞭策,實則是另一種形式的篩選。
交接和傳承,需要考察的不僅是手段的狠辣,更是大局觀和理論素養。
回到宿舍,周旭已經坐在電腦前開始查閱資料。
朱文浩拉開椅子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
雙手放上鍵盤。
一篇關於地方經濟陣痛與破繭的文章,開始在螢幕上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