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傻丫頭,下回彆離家出走,晚上帶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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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寒將那盆稍顯萎靡的綠蘿,擺在市紀委辦公桌的上。
兩支慣用的簽字筆。
一本硬皮工作筆記。
再加上一隻白瓷水杯。
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周遭的同事都在埋頭翻閱卷宗,鍵盤敲擊聲錯落有致。
冇人對她這個新來的科員投來探究的視線。
紀委辦案重地,大家早習慣了謹言慎行。
回首這短短二十四小時的境遇跌宕,荒誕得讓人發笑。
昨天下午一點半,市財政局國庫科。
新任科長李偉手裡卷著一份內部通報,走到蘇清寒工位旁,手指敲了敲桌麵。
“小蘇,局長找你。”
這語氣生硬發冷,冇有往日的熟絡,也冇有平日裡工作時的客套。
官場裡的人,向來對風向最是敏感。
蘇清寒起身前往局長辦公室。
推門而入。
王局長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低頭翻看著一份報表。
以往隻要蘇清寒進來,這位地中海髮型的局長總會搶先站起身,滿臉堆笑地指著沙發讓她落座,甚至還會親自動手倒上一杯熱茶。
今天,王局長連頭都冇抬。
蘇清寒就這麼站著。
直到三分鐘後,王局長才把手裡的報表一推,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
“小蘇啊。”
“你們國庫科,是把控全市資金流向的核心樞紐,要求高,擔子重。”
“近期局黨委對國庫科的全體人員進行了一次專業的量化考覈。”
“你的專業技能考覈,結論是不合格。”
蘇清寒看著這張油光水滑的臉,差一點笑出聲。
前兩天,就在財政局的全員大會上,這位王局長當著所有人的麵,對她大加讚賞,誇她學習能力強,業務熟練,是局裡重點培養的年輕骨乾。
翻雲覆雨,全在兩片嘴唇之間。
“不過,組織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誌的。”
“局黨委開會研究決定,把你交流出去,換個環境鍛鍊鍛鍊。”
“去市婦聯權益保護部。希望你在新的單位,能多向老同誌學習,把業務短板補齊。”
去市婦聯。
這幾個字一出來,蘇清寒全明白了。
這是把她扔進清水衙門去養老。
整個臨江市,能讓財政局一把手如此不顧臉麵、出爾反爾的,隻有那位市長大人,她的父親,蘇長明。
他在清理門戶。
見蘇清寒不答話,王局長收起那副悲天憫人的做派,揮了揮手。
“你回去收拾下東西,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組織部的調動手續一到,你直接去市婦聯報到。”
蘇清寒冇反駁半句。
在權力壓製麵前,任何爭辯都是自取其辱。
她轉身邁出辦公室,隻留給對方一個清冷的背影。
回到國庫科。
李偉見她回來,端著杯子走上前。
“小蘇,局長交代了吧?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給小王。明天拿了手續,直接去新單位。”
科室裡的空氣出奇安靜。
平日裡那些圍著她轉、一口一個“清寒妹妹”叫著的老資格們,這會兒全把臉埋在電腦螢幕後頭。
有人去接水,路過她工位時,都刻意繞開半個身位。
就跟躲瘟神一般。
誰也不想沾染上她。
蘇清寒手腳麻利。
她本就隻負責幾項基礎的資料覈對,交接清單寫了兩頁紙。
小王簽字的時候,手都縮在袖子裡,生怕碰到她的指尖。
臨近下班,蘇清寒把抽屜清空。
在最底層的角落裡,躺著一把鑰匙。
那是半個月前,財政局後勤處,主動給她配發的一套市青年乾部宿舍的鑰匙,說方便她中午有個休息的地方。
她捏著那把有些發涼的鑰匙。
她不想成為朱文浩仕途上的絆腳石。
有了這把鑰匙,以後也算是有個落腳地。
她把鑰匙揣進大衣口袋,走入下班的人流中。
今天上午。
蘇清寒冇有去財政局。
早上七點,她隻給科長李偉發了一條資訊:“身體不適,請假半天。”
不到十分鐘,李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手機在震動。
蘇清寒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名字,按下了拒接鍵。
電話不依不饒地響了三次。
蘇清寒按下關機鍵,世界清淨了。
她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把從東湖灣帶出來的幾個行李箱,全數搬進了市青年乾部宿舍。
一室一廳的格局,五十平米。
她挽起袖子,用抹布一點點擦拭著窗台、桌椅、地板。
這是一種近乎自虐般的體力消耗,隻有讓手腳不停下來,腦子纔不會去想那個男人。
收拾妥當,她坐在光禿禿的硬板床上。
環顧四周。
下午去婦聯報到,買點生活用品,再添置兩盆好養活的綠植。
以後的日子,就是按部就班的養老,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下班。
這就是命運安排好的軌道。
下午兩點半。
蘇清寒準時出現在財政局國庫科。
她剛跨進科室的門檻,迎麵撞上了科長李偉。
李偉先是一愣,緊接著,那張臉上綻開了一朵花。
他連走兩步,竟伸出雙手想來接她手上的口袋。
“哎呀,清寒啊!你可算來了!”
這聲“清寒”,叫得比親爹還要親熱。
“身體好點冇?上午給你打電話,一直關機,科裡大傢夥可是擔心壞了。你這一走,真是咱們國庫科的一大損失。以後去了新單位,可千萬彆忘了咱們這些並肩作戰過的老同事啊!”
蘇清寒避開他的手,眉心微蹙。
事出反常。
李偉前倨後,絕不是因為她要去那個冇有油水的婦聯。
“王局長在辦公室等你多時了,快去快去。”李偉殷勤地側開身子讓路。
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前。
門冇關,虛掩著。
蘇清寒剛敲了一下門框,王局長已經從老闆椅上彈了起來。
他快步繞出辦公桌,大老遠就伸出右手。
“清寒啊,快進來坐,快坐!”
王局長將她迎到真皮沙發前,轉身親自去茶水櫃前,拿出上好的金駿眉,沖泡了一杯熱茶,穩穩地端到她麵前。
“局長,組織部的調動手續下來了吧。我拿了手續就走,去婦聯報到。”蘇清寒冇碰那杯茶,直截了當切入正題。
“婦聯?去什麼婦聯!”
王局長聲音洪亮,“你這麼優秀的專業人才,去婦聯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他去自己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到蘇清寒麵前。
“市紀委的商調函,剛送到。”
“市紀委的李書記,點名要你過去,直接走調動程式。”
“清寒,你雖然去了紀委,咱們財政局,永遠是你的孃家。萬一哪天你來局裡巡查,可得對咱們這幫老同事,手下留情啊。”
王局長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話。
蘇清寒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份調令。
第三紀檢監察室。
市紀委。
去這裡,不僅不用坐冷板凳,還能手握生殺大權。
至於這一切是誰在背後運作。
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他,整個臨江市,誰有這般通天的手段,能硬生生從蘇長明手裡,把她搶到紀委這等要害部門?
朱文浩。
“局長,我還有事,先去報到了。”
蘇清寒站起身,拿過那份商調函。
王局長那些冇營養的場麵話,她一句都不想多聽。
走出局長辦公室,回到國庫科。
昨天那些唯恐避之不及的同事們,大家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有遞零食的,有幫著拎包的,甚至還有人提議晚上要湊錢給她辦個歡送宴。
去紀委和去婦聯,這是天壤之彆。
去了紀委,誰敢保證以後冇有求到人家門上的一天?
人,向來是這般健忘又現實的動物。
蘇清寒禮貌而疏離地謝絕了所有人的“好意”。
她獨自走出大樓,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市紀委大院。
收回思緒。
蘇清寒撫平了桌麵上那份工作紀律手冊的卷角。
桌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一條簡短的資訊彈入眼簾。
發件人:朱文浩。
“傻丫頭,下回彆離家出走。下班等我,晚上帶你去吃飯。”
冇有長篇大論的解釋,冇有邀功請賞的浮誇。
隻有一句平平淡淡的叮囑。
蘇清寒盯著那行字。
眼眶一陣發酸,視線逐漸模糊。
這兩天強行撐起的清冷和堅強,在這一刻,碎了。
她冇有回覆什麼長篇大論,隻在輸入框裡敲下一個字。
“好。”
點選傳送。
她把頭埋進臂彎裡,壓在冰涼的辦公桌上。
在這安靜的紀委三室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打濕了衣袖。
那是一種死裡逃生、失而複得的極致宣泄。
市委組織部大樓,乾部二處。
朱文浩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那個“好”字,將手機反扣在桌麵上。
窗外的日影西斜。
後方穩固。
他該收拾行囊,去往省城那片更廣闊、也更凶險的戰場了。
更大的牌桌,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