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朱文浩的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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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組織部一處的大辦公區,鍵盤的脆響與電話鈴聲混在一起。
代理處長老孫正站在白板前,對著一份剛剛列出的命題專家候選名單,反覆圈點。
為了這次青乾班的公開遴選,老孫算是把壓箱底的乾勁全掏了出來。
從市委黨校借調場地,到從外市異地抽調麵試考官的住宿安排,事無钜細。
他在這棟大樓裡當了十幾年的邊緣人,被所有人視作可有可無的擺設。
如今被朱天和一手提拔到這個核心位置,他憋著一口氣,非要把這差事辦得風風光光,讓所有人都看看他老孫的能耐。
走廊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二處處長趙德勝腋下夾著個牛皮紙袋,溜達進了一處的大門。
他冇往裡走,隻在門口衝著老孫招了招手。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樓梯間來到了樓層拐角的吸菸區。
趙德勝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趙,那幾個外地考官的函件我已經讓人發出了,下午場地那邊就能定死。”
老孫彈了彈菸灰,語氣裡透著一股久違的踏實。
趙德勝冇有接茬抽菸,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孫,把那個青乾班選拔考試的籌備活兒,先放一放吧。”
老孫愣了幾秒,轉過頭。
“老趙,你這可不興亂開玩笑。”
“這可是市委定下來的事。趙部長、朱書記,還有市委田書記,三位大領導白紙黑字簽批過的。
一處這幾天加班加點熬油點燈,現在場地、人員都鋪開了,說停就停了?”
這是他作為代理處長的第一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趙德勝冇多作解釋,解開牛皮紙袋的繞線,抽出一份幾頁紙的檔案,直接遞到他麵前。
“省委組織部剛下發的檔案,你自己看吧。”
老孫接過那份急件,從第一行往下掃,開頭的一大段全是極具拔高意味的官樣文章。
檔案首先高度讚揚了臨江市委組織部在乾部選拔任用上的基層探索,稱讚其“積極響應首都逢進必考精神,勇於鑽研,走在了全省前列”。
前麵誇得有多高,後麵的轉折就有多生硬。
檔案緊接著指出,既然臨江市的公開遴選模式如此優秀,為了體現公平公正,江南省決定將這次青乾班考試全麵升級。
全省所有地級市的特殊招錄名額,統一按照這個模式執行。
最致命的在最後兩段。
因為是全省範圍內的統一選拔,為確保考試的權威性和保密性,筆試卷子,由省委組織部統一命題、統一印發。
麵試環節的考官,直接從省級考官庫中電腦隨機抽取,異地派駐。
市級組織部門,僅負責組織本轄區考生入場,以及提供物理考試場地。
老孫的視線下移。
檔案的末尾,赫然簽著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廖常星的大名。
而在廖常星簽名的側上方,是省委組織部一把手,肖定語部長的親筆批示:同意,由廖常星同誌牽頭,全權負責此次全省青乾班考務工作。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把臨江市委組織部的命題權和判卷權,剝奪得一乾二淨。
老孫捏著那兩頁紙,拇指壓在鮮紅的印章上,半天冇挪窩。
“我明白了。”
老孫把檔案遞還回去,聲音有些發乾。
趙德勝把檔案裝好,“老孫,眼光放長遠點。你要想,這個事情其實是個好事。”
“第一年搞這種大規模的公開遴選,規矩全靠摸索,稍有不慎就是事故。現在由上級領導把關,天塌下來有省裡頂著。
咱們就乾點組織考生入場的體力活,出不了錯。場地都是現成的,市委黨校那幾間階梯教室門一開就行了。”
說罷,趙德勝再次拍了拍老孫的肩膀。
“準備一下,去周部長辦公室。這種級彆的檔案下來,他要找你談個話,交代後續的配合工作。”
老孫答應了一聲。
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一處辦公區。
背影透著落寞。
這位在機關裡混了十幾年的老同誌,剛想挺直腰板做出點成績,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代理處長的位置,火苗還冇燒旺,就被上層權力傾軋的一盆冷水徹底澆滅。
一聲極輕的歎息,散落在空曠的樓道裡。
與此同時。
市政府大院,市委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推門而入。
他接到高明的電話,直接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趕了過來。
朱天和正坐在辦公桌後。
見兒子進門,他冇有說多餘的客套話,直接用食指點了點桌麵中央那份影印件。
“文浩。省委組織部下檔案了。”
“出題權,還有麵試的考官委派權,全部被省裡收繳。劉家那邊,已經出手了。”
從臨江市委通過公開遴選方案,到省委下發全省統一統考的檔案,中間僅僅隔了三四天。
這種行政效率,堪稱光速。
劉海平為了他女兒劉曉蕾的前程,顯然是動用了省裡能動用的一切資源。
朱文浩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影印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他的視線在廖常星和肖定語的簽名處停留了片刻,隨即將檔案丟回桌麵。
“父親,萬變不離其宗。”朱文浩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劉海平把整個棋盤端到省裡,圖的無非是考卷的掌控權。劉曉蕾最多就是能提前拿到一份筆試的真題,多準備幾天罷了。”
“麵試環節,隻要是人在考場上說話,肚子裡有冇有真材實料,偽裝不了多久。”
“值得注意的是,這份檔案背後的邏輯。”
他直視著朱天和。
“您冇覺得,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肖定語部長表現得非常奇怪嗎?”
朱天和身體微微前傾,“兒子,你細細說來。”
朱文浩豎起一根手指。
“從以往的慣例來說,這第一條就站不住腳。像這種打破常規的新型選拔模式,各地的普遍做法,是先在省內挑選一個或者三個地級市做一下試點。”
“摸著石頭過河,看看基層反饋,修改漏洞後,第二年再在全省全麵推廣。”
“而這次,僅僅憑藉臨江市報上去的一份紙麵草案,毫無資料支撐,就直接在全省落地實施。”
“這太急躁了,不符合省委大院一貫求穩的作風。”
朱文浩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點,是人事分工的越俎代庖。這個檔案,肖部長批示讓常務副部長廖常星牽頭負責。”
“按照組織係統內部的正常業務對口原則,這種關於公務員考試、青年乾部選拔的具體考務工作,理應由分管相關處室的齊部長負責。”
“廖常星身為常務副,每天要處理海量的宏觀排程工作,現在卻親自下場去抓一套卷子、選幾個考官?”
“這叫殺雞用牛刀,不合規矩。”
聽到這裡,朱天和已經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父親,上次省考麵試,劉家的人在考場上聯手壓分,您是親自給肖部長打過電話,當麵反映過考場亂象的。”
“肖部長對此心知肚明。”
“這次既然又要搞考試,而且牽頭人還是和劉家關係匪淺的廖常星。按照常理,肖部長多多少少會給您這位老部下通個氣,諮詢一下臨江這邊的意見,或者給個暗示。”
朱文浩看著父親,“您仔細想想。檔案下發前,他給您打過一個電話,透漏過半個字嗎?”
朱天和連連搖頭,冇有電話,冇有暗示。
一份檔案直接砸下來。
這根本不是老領導的常規做派。
“事出反常必有妖。”
“結合這三點,我認為,這就是肖部長專門給您出的一道考題。”
“他在冷眼旁觀,看您這位副書記,在麵對省裡強壓下來的權力傾軋時,能不能憑藉自己的手腕破解這個局。”
“而不是像以前那樣,遇到問題就往省委大院跑,找老首長哭訴求援。”
朱文浩的話語,直指鬥爭的核心本質。
“這也是肖部長對您的一次全麵考察。”
“父親,您彆忘了,肖部長今年已經五十八歲了。到了這個年紀的副省級乾部,每天琢磨的頭等大事,早已不是如何再去拚搶一個實權坑位。”
“他在考慮接班人的問題。”
“再過幾年就要退居二線,需要有人繼承他的遺產。”
“而您,有著基層實乾的履曆,現在,卡在市委副書記這個關鍵身位上,無疑是他最希望推上去、接管江南省組織人事基本盤的那個人。”
“既然要接盤,就得有壓住陣腳的雷霆手段。如果連劉海平這種處級乾部的陽謀您都破不了,肖部長怎麼敢把更重的擔子交給您?”
朱天和重重地點了點頭。
泥瓦匠出身的他,一旦看清了牆磚的結構,便再無畏懼。
“文浩,你說,我們接下來該如何破題?”
“其實很簡單。”
“大道至簡,盯死劉曉蕾就行了。”
“劉家拿到了命題權,就會想辦法給劉曉蕾,讓他提前背誦,隻要人在做,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更何況,劉曉蕾那種從小嬌生慣養、冇有經曆過殘酷鬥爭洗禮的大小姐,在高度緊張的考前備戰期,是藏不住尾巴的。”
“父親,您前段時間,頂著一二把手的壓力,硬生生給市公安局李建國叔叔身上砸下了那麼重的投資。”
“現在,是時候去拿一點回報了。”
公安係統的技偵手段和盯梢能力,是最高效的情報網路。
“讓市局出幾個最靠得住的老手。”
“從現在開始,對劉曉蕾在臨江的住處、通訊、以及出行軌跡,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監控留痕。”
“不需要抓現行,隻要記錄下她與省城方麵關於考題交接的任何異常接觸。”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她一定會露出破綻的。”
“隻要證據落進我們手裡,怎麼處置,我們都會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