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省城公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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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奧迪車碾過省城南郊的柏油路麵,車速平穩。
朱文浩雙手把控著方向盤,並未駛向省委黨校報到。
權謀博弈,首重時機。
臨江市的局已經佈下,第二督導組掛牌空降,各方勢力正在重新洗牌。
而在這錯綜複雜的局麵下,將父親朱天和從陳年爛賬中徹底摘出,纔是穩固大後方的先決條件。
車頭一轉,直接拐入乾休所的林蔭道。
李振國的小院門前,王建安早早立在台階下候著了。
看見朱文浩的車子來了,他迎上前兩步,替朱文浩拉開車門。
“辛苦王叔。”朱文浩下車。
“快進去吧,首長在等你呢。”
王建安引著他往裡走,壓低了嗓音,“裡麵有客人。省紀委常務副書記,郭長春來了。”
王建安在一旁提點內情:“長春書記當年在省委辦公廳當副主任,為人剛直,不慎得罪了當時省委秘書長。對方借題發揮,要把他調去史誌辦坐冷板凳。”
“也是老首長念他有原則,出麵保了下來。不僅把事情壓了下去,還順手將他從省委辦公廳,直接調入了省紀委。”
朱文浩點頭,表示明白。
他邁步走向那間熟悉的書房。
兩人正在對弈。
棋盤之上,黑白雙方絞殺得異常慘烈,戰火從左下角一直蔓延至中腹。
左側主位上,外公李振國眉頭蹙起,手裡捏著一枚白子,遲遲無法落下。
坐在右手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鬢角染霜的中年男人,他伸手拿過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李老,承讓。”中年男人放下了兩枚黑子。
李振國長歎一聲,將手裡的白子扔回棋簍。
他抬頭,正好看見立在門邊的朱文浩。
“文浩,你來了。”李振國指了指棋盤,“跟長春書記來一局。”
郭長春轉過頭,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李老,這就是您平時誇上天的好外孫朱文浩?”
朱文浩行了一個晚輩禮:“郭書記好,我是朱文浩。”
“坐下吧。”郭長春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李老說你棋力不弱,咱們來走一盤。”
朱文浩應了下來。兩人重新清理棋盤,分揀黑白。
這回,朱文浩執黑先行。
他冇有再用上次應對李老時的座子製古法,起手落子,直接迴歸現代圍棋的開局理念。
星位,小目。
占空角,守角,掛角。
前十幾手,走得四平八穩,追求棋子的效率與配合。
郭長春為人剛直,棋風同樣穩健紮實,講究步步為營,在邊角建立起堅固的堡壘,試圖用厚勢來擠壓黑棋的發展空間。
行至中盤,朱文浩的棋風為之一變。
他冇有在區域性與白棋糾纏,而是連續數手下在四線甚至五線高位。
落子天元附近,構築起一片極其宏大的模樣。
現代圍棋的“宇宙流”。
這種下法,講究高舉高打,將整個棋盤視為一個整體,逼迫對手不得不主動打入黑棋的陣營中。
一旦對手深入,便展開狂風驟雨般的攻擊。
這正是帝王胸懷天下的氣魄。
郭長春看著那張開巨網的中腹,隻得將白子打入。
朱文浩等的就是這一步。
他落子極快,毫不思索。原本用來防守的厚勢,轉眼成了絞殺的囚籠。
他運用“纏繞攻擊”的戰術,放任白棋的一塊孤棋逃竄,借勢在另一側又切斷了白棋的幾子聯絡。
兩塊白棋都需要做活,顧此失彼。
權謀中的“分而治之”,在棋盤上被演繹得淋漓儘致。
郭長春額頭重新滲出細汗。
他發現自己每走一步,都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不僅如此,朱文浩在心理層麵的壓迫更甚。
他完全不用思考,白子剛落,黑子便如同附骨之疽般貼了上來。這種“快槍手”的行棋節奏,在無形中製造出強烈的“讀秒壓迫”。
郭長春在時間壓力下,走錯了一步次序。
朱文浩抓住破綻,亮出獠牙。
他祭出“屠龍”殺招,切斷了那條白棋大龍的眼位,直線追殺,毫不留情。
大龍憤死。
郭長春隻能轉而求其次,試圖在邊角撈取實地。
棋局進入收官階段。
在這裡,朱文浩展現出了極其細膩的控製力。
官子功夫寸土必爭,滴水不漏。他精準判斷每一處的價值大小,牢牢把控著先手收官的機會,甚至頻頻使出“逆收”手段,將白棋的利益壓榨到極限。
不求大勝,但求穩壓一頭。
這種“1目勝”的控盤境界,讓對手感到深深的無力。
還有幾處單官未收,郭長春冇有去進行繁瑣的數目。
他將棋子推亂。
“你這個小輩,棋力太老到。”郭長春端起茶杯,“我輸了。”
李振國在旁撫須大笑。
房門外,王建安的通報聲傳來。
“首長,天和與李娟到了。”
李振國斂去笑意,“讓他們進來,就在書房談。”
朱天和提著公文包,與李娟一前一後跨入書房。
見到坐在客座上的郭長春,朱天和快步上前:“郭書記,您好。”
郭長春坐在原位,未曾起身。
他伸出右手,虛握了一下,算是應承。
郭長春今天能坐在這裡,聽朱天和陳述案情,完全是看在當年李老太爺那份恩情上。
若非如此,這種私下會麵,根本不可能發生。
李振國示意朱天和落座。
“朱天和同誌,你把當年的情景,詳細說一下。”郭長春換上公事公辦的腔調。
朱天和坐直身軀。
他將當年臨江市城南新城區專案審批的背景、前任市長肖天佑如何強勢施壓乾預,條分縷析地陳述了一遍。
彙報完畢。他拉開公文包拉鍊,從中取出那份《情況說明》,雙手遞了過去。
“郭書記,這是我的書麵材料,我本人在專案中存在把關不嚴的失職,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一切調查。”
郭長春接過材料。
他翻看了幾眼,隨後,他合上材料,將其裝進自己的公文包內。
“組織的政策,一貫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郭長春給出官方的定調,“遇到問題不捂蓋子。天和,你能夠主動上報,這很好。”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問題不大,性質也已經清楚了,不過一個處分少不了。”
郭長春做出安排,“這樣,今天下午,你來省紀委大院一趟。我安排工作人員,給你做個正式的筆錄。把這件事情,在組織程式上做一個備案。”
公對公的程式一旦走完,蘇長明再想拿這件事做文章,便成了反擊的對策。
郭長春站起身,理了理製服下襬。
“李老,我還有一個會議,得先走一步了。”郭長春向李振國辭行。
臨走到書房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文浩。
“李老,你這個外孫,不僅棋下得好,做事也極有章法。”
郭長春丟擲招攬之意,“有冇有興趣,讓他來省紀委工作?我們紀檢戰線,正缺這樣心思縝密、能看透大局的年輕人。”
李振國嗬嗬一笑,打起太極:“這孩子還在黨校培訓,以後的去處,看組織部的安排吧。”
郭長春點點頭,冇有再作停留,大步邁出書房離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李振國端起紫砂壺,看著坐在對麵的朱天和。
“天和呀。”李振國語重心長,“以前我也和你說過。在地方上工作,尤其是具體事務,要多長個心眼。”
“你這個人,為人太實在。人家讓你簽字你就簽,也不去查查底下的水有多深。這次幫你把雷排了,你現在的處境,怕是凶多吉少。”
老丈人訓誡女婿,字字句句皆是恨鐵不成鋼。
李娟坐在旁側,出言護夫:“爸,您看天和他就是這個性子,改不了了。他在臨江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誰能想到底下人會弄出那麼大的窟窿。”
朱文浩將話語圓了回來:“外公,我父親為人實在,不搞那些拉幫結派的陰謀詭計。他和母親相濡以沫,過得很好。這也是家門之幸。”
李振國聽著這番話,目光在朱天和夫妻倆身上來回掃視。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在首都組織部,一個在外地守邊。
他身邊隻留下這一個小女兒,不求女婿能有經天緯地之才,隻求一個厚道老實、好拿捏的性子,能護著女兒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不受半點委屈。
權力場上的算計,有他這把老骨頭在前麵頂著,有上麵的兩個舅哥照應著,足矣。
隻是冇想到,風雲變幻,如今竟是這個外孫站了出來,在局勢中運籌帷幄,扛起了破局的重任。
“罷了。”李振國站起身。
“時間差不多了。”老太爺擺了擺手,“老王在前麵已經備好了飯菜。咱們一家人,去前廳一塊吃飯吧。”
眾人起身,跟隨李振國的步伐,走出這間佈滿機鋒的書房。
院落裡,秋風捲起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