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臨江市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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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市委招待所,五樓。
省委巡視組組長邱瑞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伸手壓住那遝厚重的卷宗。
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深夜,但他毫無倦意。
桌麵上散落著關於臨江市城投債務、發改委曆年專案審批的影印件。
巡視組進駐臨江市已經有一段時日,本已進入巡視末期。
常規的談話走訪、線索收集基本完成,按計劃,再有半個月便要拔營返回省城結項。
但局勢在今天下午徹底翻轉。
一紙省委的紅頭檔案,直接下發到了他的案頭,兼任省委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第二督導組組長。
副組長,則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
邱瑞端起早已冷透的濃茶,喝了一大口。
傍晚時分,老領導省紀委郭書記的電話,此刻仍在耳邊迴盪。
“邱瑞。”郭書記在電話那頭的語調極為嚴肅,“省委這次讓你接下這個督導組長的擔子,絕不是走個過場。臨江市這趟渾水,比預想的還要深。鄭建國墜樓案隻是個線頭,省委高度懷疑,這起涉黑案件的背後,有臨江市委、市政府的高階彆官員深涉其中,充當保護傘。”
“你要藉著這次掃黑的東風,把案子辦成鐵案。彆辜負了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在臨江市再創佳績。”
他將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梳理著目前掌握的零碎資訊。
回到正規的案情推演上,局麵確實棘手。
鄭建國的墜樓,時間點卡得太過精巧。
巡視組剛把視線放在城南新城區的專案撥款上,關鍵當事人就縱身一躍,死無對證。
緊接著,他們順藤摸瓜,好不容易鎖定了鄭建國的情人李倩。結果人去樓空,冇過幾天,一具女屍便從清河下遊被打撈上來,市局刑警大隊甚至連屍檢報告都冇出全,便草草定性為抑鬱症溺水自儘。
再到這兩天,市紀委的蘇清寒偶然救下李倩的兒子,竟然在省道上遭遇渣土車和越野車隊的聯合截殺。
種種跡象表明,盤踞在臨江市的這股黑惡勢力不僅手眼通天,而且對專案組的動向瞭如指掌。
對方在市局、乃至市委的內部,必然埋有級彆極高的內線。
敵在暗,我在明,這案子舉步維艱。
招待所三樓的小型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邱瑞將臨江市紀委書記李麗,連同副組長**,以及幾名專案組的核心骨乾召集在一起,進行碰頭會。
會議開到一半,一陣短促的手機震動聲響起。
李麗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神色微動。
她向邱瑞打了個手勢,推開椅子,走到會議室外接聽電話。
不到兩分鐘,會議室的厚木門再次被推開。
李麗看向主位上的邱瑞:“邱組長,臨江市委副書記朱天和,剛纔給我打了電話。”
她將聲音壓低:“他人在招待所樓下。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咱們專案組當麵彙報。”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幾名骨乾互相對視了一眼。
邱瑞即刻決定:“快請。”
他轉頭看向坐在側邊的一名年輕科員:“小王,你馬上下去迎接一下,注意彆驚動招待所的閒雜人員。”
“小崔。”邱瑞指了指負責會議記錄的女孩,“你留下來,做好談話記錄。”
隨後,他衝著**和其他組員揮了揮手:“剩下的同誌,先散了吧。”
人員迅速撤離。
偌大的會議室裡,隻剩下邱瑞、李麗,以及坐在電腦前的小崔。
幾分鐘後,走廊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小王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朱天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大步走了進來。
“天和書記。”李麗率先迎了上去,“這麼晚了,不知道你來專案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朱天和點了點頭:“李書記,邱組長。我今晚過來,是給你們專案組送破案線索來了。”
邱瑞聞言,繞過會議桌的腳步快了幾分。
兩人的雙手握在一起,力道不輕不重。
“朱書記,快請坐。”邱瑞比了個手勢。
朱天和冇有急著坐下。
他將公文包擱在桌麵上,手探入內側衣兜,拿出一台嶄新的華華牌智慧手機。
“邱組長,時間緊迫,我就不繞彎子了。”朱天和將手機推過桌麵,“我這裡有蘇清寒同誌拚死拍下的賬本照片,希望能夠幫助你們專案組,在案子上找找線索。”
邱瑞一把拿過手機,點開相簿。
螢幕上,十幾張光線昏暗、構圖略顯傾斜的照片依次滑過。
雖然隻是賬本的一部分殘頁,並且裡麵記錄的資金去向大量使用了代號。
但對於常年查辦經濟案的紀檢老手來說,這些雜亂的數字就是撕開黑幕的利刃。
邱瑞立刻將手機遞給旁邊的小崔:“馬上連線電腦,把圖片全部匯出來。調一台彩色列印機,趕緊列印,一式三份,加密存檔。”
小崔接過手機,手腳麻利地連上資料線,敲擊鍵盤。
不一會,列印機開始吞吐紙張。
一張張高清影印件被整齊地碼放在會議桌上。
邱瑞和李麗湊上前,拿起照片仔細端詳。
即便是殘頁,上麵涉及的金額之巨、流轉賬戶之多,也足以讓人心驚。
看了一會,邱瑞抬起頭。
他發現朱天和依舊站在會議桌前,雙手按在公文包的搭扣上,並冇有離開的打算。
“朱書記,感謝你提供的關鍵線索。”邱瑞將照片放下,“也感謝蘇清寒同誌的機智與勇敢,她為專案組掃清了極大的障礙。”
他看著朱天和:“線索我們收下了。不知道朱書記今晚登門,還有什麼彆的事情需要交代?”
朱天和撥弄了一下公文包的金屬扣,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邱組長。”朱天和抬起頭,“我還有點個人的情況,想和省紀委反映。”
李麗瞬間反應過來,她留在這裡,不合規矩。
“邱組長,天和書記。”李麗拿起桌麵上的筆記本,“市紀委那邊還有幾份檔案需要我處理,我先去忙了。”
說罷,她乾淨利落地轉身退出了會議室,順手將門帶嚴。
偌大的會議室內,隻剩下朱天和、邱瑞,以及坐在角落裡負責記錄的小崔。
“朱書記。”邱瑞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吧。有什麼情況,你如實反映。”
朱天和拉開椅子落座。
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鍊,從中抽出一份《情況說明》。
他雙手捏著紙頁的邊緣,將其遞到邱瑞麵前。
“當年,我擔任臨江市常務副市長。”朱天和冇有去翻閱底稿,“城南新城區專案上馬,體量龐大。在發改委提交的立項以及大額資金撥付審批表上,我看到了前任市長肖天佑的簽字。”
朱天和語調沉穩:“由於當時思想認識不夠警惕,過於顧及班子內部的團結。我冇有去對底層的資金穿透做詳細調研,就直接在上麵跟簽放行了。”
“我作為分管發改委和財政的常務副市長,在這個專案上,冇有起到應有的監控與督導作用。”
他停頓了一下,迎上邱瑞審視的目光。
“現在發改委主任鄭建國墜亡,我認為,這和我當年審批把關不嚴,有著脫不開的乾係。今天,我主動向巡視組遞交這份情況說明,接受組織上的一切審查和問責。”
邱瑞冇有打斷他。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情況說明》,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字簡練,冇有推諉責任,將簽字的背景、肖天佑的施壓以及自身的失察,陳述得一清二楚。
落款處,朱天和的簽名力透紙背。
“朱書記反映的情況,非常有價值。”
邱瑞將材料規整好,平放在桌麵。
“你的說明,我們專案組會如實記錄,並按照程式,向上級省紀委進行專報。”
他轉頭看向角落:“小崔,剛纔朱書記的談話,記錄好了嗎?”
“邱組長,已經全部錄入列印完畢。”小崔將兩份裝訂好的談話筆錄遞了過來。
邱瑞將筆錄推到朱天和麪前。“朱書記,你看一下記錄,如果意思表達冇有出入,就在上麵簽個字。”
朱天和逐行覈對。
確認冇有問題後,他拔出鋼筆,在尾頁簽下名字,並按下了手印。
做完這一切,朱天和站起身,“邱組長,那我就不打擾專案組辦案了。後續有任何需要配合調查的地方,我隨叫隨到。”
“朱書記慢走。”邱瑞起身相送。
看著朱天和提著公文包走出會議室的背影,邱瑞回到桌前,伸手翻看著那幾張賬本的照片。
朱天和今天這番行雲流水的主動出擊,背後透著一股極其老辣的謀算。
把最致命的物證和最被動的弱點,在同一時間丟擲,化被動為主動。
市委招待所樓下,夜色深沉。
朱天和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他將公文包扔在後座,伸手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文浩,這道關口算是蹚過去了。”
朱天和轉頭看向駕駛位上的朱文浩,將會議室裡交鋒的細節,事無钜細地複述了一遍。
“我把情況說明交上去了。但邱瑞隻是收了材料,除了公事公辦的套話,並冇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表態。”
朱文浩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冇有表態,就是最正確的表態。”
“他是個老紀檢,在冇有摸清這份材料前,絕不會輕易下結論。”
朱文浩手指在方向盤的真皮套上輕輕敲擊。
“《韓非子》有言:‘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我們把這份情況說明交到邱瑞手裡,就是把處理事件的‘要’,遞給了省紀委。”
“兵法上的這一招‘肉袒牽羊’,用得正是時候。”
“這叫以退為進,化被動防禦為主動造勢。”
“我們已經把底牌亮明瞭,主管責任不清的基調也就此定下。”
朱文浩轉過頭,看著朱天和。
“父親,事不宜遲。”朱文浩定下接下來的行動方略,“明天一早,您去市委大院,把手頭的工作安排一下。”
“找個正當的由頭,咱們明天下午去省城。”
朱天和有些遲疑:“去省城?臨江這邊的案子正查到緊要關頭,我這個副書記這時候離開,會不會引人猜忌?”
“正因為查到緊要關頭,您才更要抽身事外。”
朱文浩啟動車輛,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臨江的棋盤已經布好,剩下的就是專案組去收網。您留在這裡,隻會成為各方勢力試探的靶子。”
“去省城,麵見外公。”朱文浩一腳踩下油門,“我們需要藉助老太爺的影響力,在省紀委那邊,把這道防火牆徹底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