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蘇長明的陽謀,朱天和的連帶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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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五十,城南老菜館。
奧迪車平穩彙入輔道,停在老菜館前坪。
朱文浩熄火,推開車門。
這是他與蘇長明第三次吃飯。
與前兩次不同,他將時間卡得嚴絲合縫,踩著六點五十的節點抵達。
門庭外,李長庚抄著手,在門口來回踱步,蘇市長的黑色奧迪,早早泊在最佳位置。
朱文浩目光落在車上,無數資訊在腦中瞬間整合。
堂堂一市之長,拋卻了上位者慣用的遲到與拿捏,提前降尊紆貴來等一個晚輩。
這位一向自詡優雅的棋手,遇到了麻煩。
而且這麻煩,大到需要他主動放下身段。
李長庚迎上前,雙手主動伸出,握了握朱文浩的手。
“文浩,路上還順當吧。市長已經在樓上等你了。”
“有勞蘇市長久候。”
朱文浩抽回手,順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甲字包廂。
朱文浩推門而入,寬大的圓桌上,幾道精緻的冷盤已經碼齊。
蘇長明坐在主位,手裡把玩著一把紫砂壺,聽見聲響,抬頭望過來。
“市長。”
朱文浩雙手交疊在身前,全了晚輩的禮數。
禮畢。
他冇去等蘇長明的吩咐,徑直拉開正對麵的椅子,坦然坐下。
蘇長明將紫砂壺擱在桌麵,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
“文浩呀,算上這次,這是咱們第三次一起吃飯了。”
“是。”朱文浩應聲,“每一次和市長同桌,心境都不一樣。”
“哦?”蘇長明雙手擱在桌沿,“說說看,怎麼個不一樣法?”
“以前是客隨主便,聽市長教誨。今天,是帶著臨江市的一攤子亂局,來聽市長破題。”
蘇長明輕笑一聲,冇接這茬,轉而切入下一個話題。
“清寒怎麼樣了?聽說她在醫院裡,又遭遇了刺殺。”
朱文浩平視著蘇長明,“冇有甦醒。刺殺她的那個護士服毒自儘,冇救過來。”
蘇長明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黑惡勢力還是太猖獗了,已經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
“是呀,蘇市長。”朱文浩順水推舟,“希望這次市公安局在李建國局長的帶領下,能夠打一個翻身仗。”
蘇長明眼皮微抬,視線在朱文浩臉上掃過。
“希望吧。”蘇長明舉起麵前的酒杯,“來吧,滿飲此杯,預祝建國局長,旗開得勝。”
朱文浩端起手邊的分酒器,給自己倒了一杯。
水杯放低,在蘇長明的下沿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借市長吉言。”
兩人仰頭飲儘。
“吃飯。”蘇長明拿起筷子。
今天備的是順德菜。清蒸筍殼魚、煎焗魚嘴、頂骨大鱔。
這也是朱文浩在三味居時偏愛的口味。蘇長明在點菜上,做足了低姿態。
兩人極有默契,一言不發,隻聞筷子偶爾觸碰瓷盤的聲響。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蘇長明略微動了幾筷子便停了手。
朱文浩見對麵放下筷子,他也將筷子擱在骨碟上。
蘇長明離開桌子,拿起旁邊放著的座機按下通話鍵。
“長庚,讓人進來,換一套茶具。”
指令下達不到半分鐘,包廂門被推開。
一名穿著素色旗袍的年輕女人端著托盤低頭走入。
她在旁側的茶桌上,擺上一套白瓷茶具。
紅泥小火爐生起,山泉水注入壺中,沸騰後,熟練地洗茶、濾湯、分杯。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弄妥帖後,蘇長明擺了擺手,女人躬身退了出去。
蘇長明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今年的明前新茶,托人從原產地帶回來的。”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文浩,嚐嚐。”
朱文浩端起茶杯,撇去浮沫,飲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澀回甘。
“好茶。”
“茶好,還得看品茶的人有冇有這份閒心。”蘇長明放下茶杯。
“文浩,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蘇長明聲音壓低,“你說,今晚上市局的抓捕行動,會怎麼樣?那個叫虎子的嫌疑人,能不能被順利抓住?”
這句問話丟擲。
朱文浩腦中嗡的一聲,抓捕虎子,這個行動指令,是他在赴宴路上,李建國在電話裡通報的。
蘇長明怎麼會知道?
公安局內部還有更深的釘子?
朱文浩臉上不動聲色,插在夾克口袋裡的手,卻精準地摸到了錄音筆的開關。
這是他赴宴前特意備下的後手。
蘇長明端坐在對麵,視線鎖在朱文浩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上,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文浩,你就不好奇嗎?”
“我怎麼會對市局的行動瞭如指掌?”蘇長明端起茶壺,給自己的杯子續水,“剛纔我為什麼要用對座機去叫長庚,而不是用手機?”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
“這個包廂,安裝了大功率的訊號遮蔽器。”
“此外,桌子底下還藏著一台最先進的錄音乾擾器。”
蘇長明端起茶杯,“所以,你可以把你口袋裡那支錄音筆關掉了。錄下來的,隻有一堆刺耳的電子白噪音。”
朱文浩心頭一沉,插在口袋裡的手停住了。
“市長多慮了。”朱文浩端起茶杯,回敬了一口。
冇有解釋,也冇有掩飾。
“文浩,我一直以來,都很欣賞你。”蘇長明靠回椅背,“你和清寒的事情,我之前多有阻攔,那是為了保護她。現在局勢明朗了,你們倆的婚事,我同意了。你回去和老朱說說,挑個黃道吉日,把事情辦了。”
婚姻,向來是同盟最穩固的契約。
朱文浩不動聲色,“謝謝市長成全。”
“不過,咱們既然快成一家人了,有些話,我得提前跟你交個底。”蘇長明終於亮出了殺招。
“我想跟你說一個事情。”
“關於臨江市發改委,關於鄭建國,關於城南新城區那筆爛賬。”
蘇長明的目光,直刺朱文浩。
“文浩,你仔細想想。你覺得發改委裡麵搞出來的事,跟你父親一起關係都冇有嗎?”
“你彆急著否認。”蘇長明將底層邏輯剝開,“你想想,城南新城區的專案是在幾年前立項審批的。那時候,你父親朱天和,坐的可是常務副市長的位置!”
“發改委,正是常務副市長的直管分工口子!”
蘇長明將手裡的茶水一飲而儘。
“那麼龐大的一筆資金流轉,那麼多個專案的審批放行。鄭建國哪怕手眼通天,那些批文、立項書,最終不都得過父親的手?”
“而我,那時候隻是一個管黨務和人事的市委副書記。政府那邊的經濟賬,我插不上手,也管不著。”
“即便,你父親這人厚道,老實。我們可以說他是不知情,是被鄭建國矇蔽了雙眼,被底下人鑽了空子。”
蘇長明身子前傾。
“但是,你覺得省委省政府會相信嗎?省紀委會相信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組織上相信他冇有貪墨一分錢。但,失察之罪,他逃得掉嗎?”
“一個連帶責任,是鐵定跑不了的!”
“這其中的後果,你應該明白。”蘇長明冷眼看著朱文浩。
常務副市長直管的部門出了塌方式**。
作為分管領導,即便自身冇有問題,一個“主體責任落實不力”、“監管嚴重缺失”的黨紀處分,足以將一個正處於上升期的市委副書記,給與沉痛一擊。
如果有心人,把這頂失察的帽子,演變成同流合汙的同案犯……
這是體係裡的連帶問責機製。
蘇長明在用規則,硬生生把朱天和拖下了水。
“他即便不貪財,但是,他也有連帶責任。”蘇長明看著沉默不語的朱文浩,“文浩,我們兩家馬上就要結親了。我怎麼忍心看著親家公在這個節骨眼上栽跟頭?”
“我可以給你一個方案。”
“一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解決方式。”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今晚李建國雖然抓不到虎子,但是李凱,會出現在那裡。臨江市涉黑組織泰耀幫,也就是李凱所在的組織,會成為李建國的政績。”
“隻要案子適可而止,你父親,依舊是那個清正廉潔的市委副書記。當然,城南的貪腐案子,也會有人頂缸,不會讓專案組難看。”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蘇長明給出了他的解決方案。
他說完這番話,靠回椅背。
不再開口。
他在等。
等這個向來算無遺策的年輕人,在麵對父親前程儘毀的絕境時,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包廂內,死寂。
隻有紅泥小火爐裡,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朱文浩坐在那把酸枝木椅上,目光落在麵前那杯冷卻的茶湯上。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老油條的恐怖。
冇有舞刀弄槍,冇有指著鼻子謾罵。
僅僅是翻出幾年前的分管責任清單,便能將你苦心孤詣佈下的殺局,化解於無形。
規則的漏洞,權責的捆綁。
朱文浩抬起頭。
迎著蘇長明那副勝券在握的麵容。
這盤棋,該怎麼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