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去的是河口村，村口的水泥路修得平整，路邊的垃圾桶嶄新鋥亮。李誌強跟在丁鳴泉身後，殷勤地介紹：“您看，咱們河口村的環境治理做得還是不錯的，老百姓滿意度很高。”
可往裏走了不過幾百米，平整的水泥路就到了頭，取而代之的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幾處危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旁，牆皮大片剝落，有的屋頂甚至塌陷出窟窿，隻用塑料布潦草地遮掩著。
丁鳴泉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他沒等李誌強解釋，徑直走向路邊一戶低矮的平房。屋內昏暗潮濕，一位老人躺在破舊的床上，被子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老人家，家裏就您一個人？日子過得怎麼樣？”丁鳴泉蹲下身，聲音放得很溫和。
老人顫巍巍地撐起身：“就我一個老頭子。房子漏雨，跟村裡說了好幾回，也沒見人來修……”
李誌強站在門口，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慌忙插話：“書記，這隻是個別情況，鎮裏已經統計了危房，正打算報縣裏申請改造資金……”
丁鳴泉沒有理他。
走出老人家，丁鳴泉又隨機走訪了幾戶村民。有人反映吃水困難，有人說看病不方便。
走到村頭的小學時，情形更令人揪心——校舍牆皮開裂，操場上雜草長到半人高，水泥乒乓球枱塌了一角。正值課間，幾個孩子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奔跑追逐，稍不留神就可能摔倒。
“這操場怎麼不修整？孩子們摔傷了怎麼辦？”丁鳴泉話中已帶了怒意。
李誌強支支吾吾：“這個……早就列入改造計劃了，就是……資金還沒到位，得等縣裏統一調配……”
“資金沒到位？”丁鳴泉從檔案包裡取出一份材料，“去年七月縣裏下撥的農村學校改造資金，河口鎮是第一批拿到的，其中專門為這所小學批了十萬，用於操場平整和校舍維修。這筆錢，用到哪裏去了？”
李誌強頓時語塞，臉色發白。
到了李莊村，丁鳴泉等人剛下車，幾個扛著鋤頭的老漢就沖了過來。為首的老人一把抓住攔在前麵的翟俊平，紅著眼眶喊道：“你們是縣裏來的領導吧？可得為我們做主啊！李誌強把我們的地賣了，還不讓我們說話！”
老漢名叫王滿倉，是李莊村的老黨員。他緊緊攥住丁鳴泉的胳膊，一口氣道出憋了兩年的委屈：“前年，李誌強說要搞‘土地流轉’發展產業，把村裡二十畝最好的良田租給了他小舅子開磚廠。可到現在兩年了，一分錢租金沒見著！我們去找他要，他說磚廠虧損，還罵我們‘無理取鬧’。上次老張去鎮裏反映，直接被他的人趕了出來！”
李誌強臉色慘白：“書記，您聽我解釋！這土地流轉是經過村民代表會同意的，手續齊全！建磚廠本意也是想帶動村裡就業，隻是這兩年磚價跌得厲害，實在沒錢發租金，絕不是故意拖欠！”
“手續齊不齊，租金髮沒發，去磚廠一看便知。”丁鳴泉甩開他的手，語氣不容置疑，“老同誌、俊平，你們隨我去磚廠；其他人在村辦公室等候，不必跟來。”
磚廠就在村東頭，遠遠可見高聳的煙囪和堆積如山的磚坯。原本應當種滿小麥的良田，如今被挖得千瘡百孔。廠門口守著一名穿黑背心的保安，手裏把玩橡膠棍，見有人走近，立即橫棍阻攔：“幹什麼的？磚廠重地，不準進！”
王滿倉上前一步，指著廠區裏的土地：“我們是來要租金的！這地是我們村的，兩年租金該給了！”
保安一見到他，臉色頓沉，伸手猛推一把：“又是你這老東西！上次沒被打夠是吧？告訴你，我們老闆是鎮裏李書記的小舅子！再敢來搗亂，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捆了送派出所？”
王滿倉踉蹌著幾乎跌倒，翟俊平趕忙扶住，隨即亮明身份：“這是縣委書記丁鳴泉，叫你們老闆出來。”
保安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縣委書記？你咋不說是市長？唬誰呢？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翟俊平取出工作證遞到他麵前：“我是縣委辦副主任，看清楚，這是我的證件。”
保安瞥見證件上的照片與公章，臉色驟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我......我這就給老闆打電話……”
可等了十分鐘，仍不見人影。保安支支吾吾地說：“老闆說......他不在廠裡......讓你們先回去，有事找鎮裏李書記談......”
“好一個‘找李書記談’。”丁鳴泉冷笑一聲，不再跟保安糾纏，轉身往村辦公室走。
回到村辦公室，丁鳴泉便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向陽書記，河口鎮的問題絕不是小事！磚廠違規佔用基本農田、拖欠村民租金，學校改造資金去向不明，村民危房沒人管，還有李誌強縱容親屬欺壓百姓等等，必須一查到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鎮幹部，聲音愈發嚴厲：“成立專項調查組，由紀委牽頭，聯合農業農村局、財政局、自然資源局，從土地流轉手續、資金流向到幹部親屬關聯企業，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有什麼後台，都不能姑息！
他看向麵如土色的李誌強，補充道：““李誌強，你真是膽大包天！漠視群眾利益，欺上瞞下。從現在起你先停職，等候調查結果！”
郭向陽立即應聲：“是！書記，我們馬上安排，保證查清楚、查徹底！”
李誌強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嘴裏不停唸叨：“書記，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丁鳴泉沒再看他一眼，對隨行幹部沉聲說道：“同誌們，我們搞調研，不是來聽讚歌的，是來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如果每個鄉鎮都像河口鎮這樣，隱瞞問題、糊弄上級、漠視群眾，陵東的發展從何談起？從今天起，所有鄉鎮重新自查，必須把真問題、實問題找出來，誰敢再弄虛作假，一律依紀依法嚴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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