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剛過,陵東縣各級機關在略顯慵懶的氛圍中逐漸恢復常態。依照慣例,縣委書記與縣長需分頭帶隊,前往部分鄉鎮、重點企事業單位及學校、醫院開展春節慰問,傳遞組織關懷。
收假後的頭幾天,翟俊平便陪著縣長丁鳴泉,奔波於幾個鄉鎮和縣醫院、交警中隊等單位。車上裝滿米麪油等慰問品,每到一個地方,都與堅守崗位的幹部職工、醫護人員、交警親切握手,送上新年祝福,瞭解開年工作情況。場麵熱情融洽,但翟俊平能敏銳地感覺到,丁鳴泉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笑容雖在,卻不及往日那般舒展。
這種低沉的情緒,同樣籠罩在縣委書記王柏龍的辦公室。新年伊始,兩位陵東縣的黨政主官似乎都各有煩心事。王柏龍焦灼於他極力推薦的縣委副書記人選遲遲得不到市委的明確答覆,他幾次去找市委常委、組織部長高德,但對方始終態度模糊,未有明確下文,這讓他倍感挫敗,也擔心裏子麵子都受影響。
而丁鳴泉的困擾,則直接來自於縣政府班子內部那個不和諧的聲音——常務副縣長朱衛陽或明或暗的掣肘與軟抵抗,讓他在推動工作時時常感到束手束腳,心情難以順暢。
慰問結束返回辦公室後,翟俊平將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遞給了丁鳴泉。“縣長,這是您此前交待梳理的,關於朱縣長近年來主要分管及協調的重點專案基本情況,包含了相關會議紀要記載的決策要點及後續的一些反饋資訊。”翟俊平措辭極盡謹慎。
丁鳴泉接過檔案袋,仔細翻閱起材料。看完後,他沉吟片刻:“讓胡衛來一趟”。
“好的。”翟俊平立即撥通縣審計局局長鬍衛的號碼,通知其立即前來縣長辦公室。
......
“縣長,新年好,您找我?”胡衛匆匆趕到,氣息微促。
“新年好。坐,喝茶自己倒。”丁鳴泉擺手示意胡衛坐下,“有項工作需你重點部署。為了確保政府投資專案的效益和安全,防範風險,縣政府考慮近期在全縣範圍內,對過去三年內竣工投產或正在建設的政府投資重點專案,開展一次‘回頭看’的專項梳理評估。重點是程式的規範性、資金使用的合規性和專案建成後的實際效益。”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當然,工作量不小,可分步推進。審計局可先行開展內部預研,尤其要關注那些投資額度大、社會關注度高的專案。”
丁鳴泉拿起桌上那份材料遞過去:“例如這上麵列出的幾個專案,可作為初步關注的重點。務必注意方式方法,先行內部摸底,掌握真實情況是第一要務。發現任何值得關注的情況,必須第一時間直接向我彙報。”
胡衛雙手接過材料,快速翻閱了幾頁,心中已然明瞭。他正苦於缺乏表現機會,此刻不禁有些激動:“明白,縣長!請您放心!我一定嚴格遵照您的指示,立即組織精幹力量開展前期摸底,確保情況清、底數明,並及時、準確地向您彙報!”
胡衛離去後不久,縣委書記王柏龍竟親自來到了縣長辦公室。
“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事叫我過去就行。”丁鳴泉連忙起身,親自沏了杯茶。
“都一樣,出來走走,透透氣。”王柏龍接過茶,在沙發上坐下。
寒暄幾句後,王柏龍挑明瞭來意:“鳴泉啊,副書記這位子老是空懸,終非長久之計,影響工作開展啊。我去找過高部長幾次,但領導始終未有明確表態。我看,縣裏內部首先得統一思想。你之前長期在組織部工作,部長那邊你能不能想辦法使使勁。”
他呷了口茶,繼續道:“我的想法仍是推薦張海同誌。他原則性強,熟悉黨務,資歷也足夠。騰出的紀委書記崗位,梁翔同誌可以接任。至於縣委辦,”他話鋒稍頓,目光投向丁鳴泉,“劉鑫在永安鎮幹得出色,是時候給他加擔子了。當然,他若調動,永安鎮黨委書記的位置就空了出來。這個關鍵崗位的人選,縣政府這邊可以多斟酌,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見。”
這話看似商量,但意圖已經很明確,並用一個鎮黨委書記的提名權作為交換條件。
丁鳴泉並未立即接茬,沉吟片刻後,才緩緩回應:“書記考慮得確實周全。張海書記、梁翔主任都是合適的人選。高部長那邊,恐怕還需書記您親自出麵溝通主導,必要時我自然願從旁協助,反映縣裏的實際困難和班子的共同意願。”他答應得略顯敷衍,並未展現出足夠熱情。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沉凝:“不過書記,眼下縣政府班子內部,確實存在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個別同誌大局觀念有所欠缺,工作配合度不高,甚至存在一定的軟性抵觸,這嚴重影響了政府工作效率和班子團結。長遠來看,不利於全縣發展大局啊。”
他目光看向王柏龍:“我個人認為,為確保班子健康運轉和工作高效推進,有必要對政府班子進行適當優化。譬如衛東同誌,我這邊收到一些關於他的舉報反映,其中甚至涉及去年金垛鄉敬老院事件的遺留問題,造成的影響很不好。或許可以考慮讓其轉任人大或政協崗位,既可暫時淡化不良影響,也能讓他繼續發光發熱。”
王柏龍聽著,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他自然聽懂了丁鳴泉的弦外之音。他輕嘆一聲:“鳴泉同誌啊,你的難處我理解。當家的確不易,誰都希望班子團結一心。但是,調整一個副縣長,尤其是衛東這樣的常委,絕非小事。你反映的情況,我亦有所耳聞。然而,”他話鋒一轉,“哪位領導幹部抽屜裡沒幾封舉報信?我王柏龍收到的也不少。乾工作,尤其是要乾成事,難免會觸動利益,得罪人。衛東同誌是本土成長起來的幹部,在縣裏工作多年,門生故舊不少,得罪的人自然更多。”
“至於金垛鄉敬老院那件事,調查過程中的確有人反映與他存在牽扯。鄉裡那兩位主要負責同誌,確是在他關心下成長起來的,他們也交代過一些情況。但當時紀委調查時間緊、任務重,許多線索最終查無實據。更為關鍵的是,”王柏龍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市人大那位從我們陵東走出去的老領導,親自給我來過電話,語重心長,強調要愛護為陵東發展做出過貢獻的幹部,要警惕不實舉報挫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況且,你我都清楚,縣處級幹部的管轄權在市裡,很多事情,我們縣一級的操作空間著實有限。”
這番話,既點明瞭朱衛東問題的複雜性及其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也暗示了此前為何按下不表的深層緣由。
丁鳴泉默然不語,隻是靜聽。
王柏龍繼續道:“當然,如果市裡有明確的指示,認為有必要對衛東同誌的工作進行調整,縣委堅決服從市裏的決定。在適當的時機和場合,我這邊可以保持必要的沉默。但是相關的壓力,恐怕就需要你自己頂住了。”
這幾乎是明確的交換了:王柏龍默許甚至支援丁鳴泉去市裡運作拿下朱衛東,但主要壓力和攻堅任務需丁鳴泉自行承擔,他僅在縣內提供有限度的預設配合。
丁鳴泉心中瞭然,知道這是王柏龍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不再迂迴,直接提出條件:“書記,若市裡同意調:“書記,如果市裡同意調整,那麼空出來的這個常委、副縣長的名額,其接任人選,我希望縣政府這邊能有主導權。”
王柏龍思索了一會兒,點點了頭:“這是自然。政府班子的人選和分工,本來就應該充分尊重縣長的意見。隻要有利於工作,有利於團結,縣委堅決支援。”
王柏龍幾乎未作猶豫,爽快頷首:“這是自然。政府班子的人選與分工,本就應充分尊重縣長的意見。隻要有利於工作,有利於團結,縣委堅決支援。”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場關乎陵東權力格局的密議,在茶杯裊裊的熱氣中達成了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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