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的陵東，年味漸濃。縣政府大院的蒼翠柏樹枝頭掛起了喜慶的紅燈籠，走廊裡隱約飄散著各單位相互贈送的臘魚、臘腸特有的鹹香。
“縣長，您找我？”翟俊平推開丁鳴泉辦公室的門，帶進一身清冷的寒氣。
丁鳴泉從檔案上抬起頭，直言道：“嗯，你跟國棟主任聯絡一下，準備些煙酒、本地土特產、超市購物卡，再備些信封。下午你陪我上市裡跑一趟。”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我知道這一套俗氣，但年底了，各個口子的指標、排名、專案資金，都得去溝通、去爭取。空著手，很多話不好開口，很多門不好進。我第一年主持縣政府全麵工作，很多雙眼睛看著，成績單不能太難看。不把這些關係維繫到位，明年的很多工作都會被動。”
“我明白，縣長。這就去辦，保證半小時內備齊。”翟俊平立刻領會，起身告退。
他快步來到政府辦主任林國棟的辦公室。林國棟正伏案核對年底繁雜的往來清單，聽翟俊平說明來意後，點了點頭，拿起內部電話直接吩咐後勤以最快速度備好相關物品，顯然輕車熟路。
放下電話，林國棟才轉向翟俊平，低聲提點道：“年底走動，講究個‘輕拿輕放’——煙酒是場麵上的常規禮，超市卡要巧妙夾在土特產禮盒的夾層裡，別太顯眼。另外，領導的司機那兒務必單獨備一份厚禮。和他們對接時，客氣點，多遞幾支好煙，有時候他們一句話，比我們跑十趟都管用。”
下午，丁鳴泉的黑色轎車穩穩停在市政府大樓前。丁鳴泉整理了一下衣領，對翟俊平和司機小林吩咐道：“我上去見張副市長，你們倆找準車，和李師傅對接好。記住，說話要周到。”
“明白，縣長。”翟俊平應下，目送丁鳴泉步入大樓，隨即與小林走向停車場。很快，他們便找到了張副市長的專車，司機李師傅正在擦車。
翟俊平快步上前，笑著遞過一支煙：“李師傅，辛苦您久等。這是我們丁縣長的一點心意，都是陵東的土產，麻煩您幫忙歸置一下。”說著，將兩個沉甸甸的黑色禮品袋遞了過去。
李師傅熟練地接過煙，目光在那兩個規格一致的袋子上輕輕一掃，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丁縣長太客氣了，還惦記著我們。”
待丁鳴泉從大樓出來時，車裏的“心意”早已安置妥當。
“張副市長很支援，答應幫我們跟發改委溝通，固定資產投資方麵的指標缺口，應該能彌補一部分。”丁鳴泉語氣明顯輕鬆了一些，“下一站，市委組織部，去見高部長。”
市委大樓的氣氛比市政府更為肅穆。丁鳴泉剛步入大樓，翟俊平便帶著小林找到了組織部高部長的專車司機王師傅。王師傅顯然是熟麵孔，一見他們便笑道：“又讓丁縣長破費了，上次帶來的酒，部長還說味道很正。”
“王師傅，這次特意準備了年份更足的陳釀，口感更醇厚。”翟俊平笑著接過話，將禮品袋遞過去，同時將一個薄薄的信封不著痕跡地塞到王師傅手中，“天冷，您辛苦跑前跑後，這點小意思您買條煙抽，提提神。”
王師傅捏了捏信封，從容收下：“放心，東西保證給您放得妥妥噹噹。”
丁鳴泉從組織部出來時，眉宇間帶著喜色：“高部長很關照，明確明年給咱們縣的人才引進指標可以多五個，還會著力幫我們爭取‘全省基層黨建示範縣’的名額。”他抬手看了看錶，“三點半了，走，抓緊時間去市長那邊排隊。”
市長高誌才的司機劉師傅正靠在車旁抽煙。翟俊平上前，同樣遞上禮品：“劉師傅，這是丁縣長備的一點心意，請您幫忙放一下。”
劉師傅接過袋子，笑道：“丁縣長太客氣了。”
他開啟後備箱安置好東西，隨即看似隨意地壓低聲音道：“領導最近重點關注國企改製後續成效的落實，你們縣紡織廠那攤子搞得不錯，一會兒彙報要是能帶上幾句，領導肯定愛聽。”
翟俊平心下瞭然，連忙記下。等丁鳴泉從市長辦公室出來，他立刻將劉師傅的提示轉達。丁鳴泉眼睛一亮：“難怪高市長剛才特意問了幾句紡織廠產能恢復和職工安置的情況，原來關注點在這兒。”
他望瞭望天色，眉頭微蹙：“最後一站，關鍵是秦書記那兒。就怕排不上號，白跑一趟。”
話音未落，丁鳴泉的手機就響了，是市委辦的工作人員來電，客氣而明確地告知秦書記今天的日程已全部排滿，甚至明天下午都已預約爆滿，實在無法安排。
就在丁鳴泉麵露失望之際，翟俊平心中一動，低聲道：“縣長，我試著聯絡一下李秘書？”在丁鳴泉略顯驚訝的點頭默許下，他走到一旁，給秦夕鴻的秘書李天偉發去了一條措辭謹慎懇切的短訊。
不過十分鐘，翟俊平的手機響了起來，正是李天偉的回電。結束通話電話後，翟俊平強壓著興奮彙報：“縣長，李秘書回話了，說跟秦書記緊急彙報了一下，讓我們現在就去他辦公室稍坐，下一個就安排我們插隊進去！”
丁鳴泉又驚又喜，一邊快步走向市委大樓，一邊忍不住低聲問：“俊平，你什麼時候和李處長搭上線的？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上次秦書記調研紡織廠結束後，李秘書主動和我交換了聯絡方式。”翟俊平簡略回答。
兩人來到李天偉的辦公室，李秘書熱情而周到地請他們坐下稍候。輪到他們時，李天偉起身引路，並委婉暗示：“書記今天確實非常忙，但聽說鳴泉縣長和俊平主任來了，還是特意擠出了時間。”
丁鳴泉立刻會意，帶著翟俊平一同走進了秦夕鴻的辦公室。
丁鳴泉恭敬地彙報了陵東縣今年的主要經濟指標完成情況、重點專案進展以及國企改製的階段性成果，言簡意賅，重點突出。彙報末尾，他略顯不好意思地表示：“秦書記，年底了，給您帶了一點我們陵東本地的土特產，都是一些農產品山貨，不成敬意，請您務必收下。”
秦夕鴻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堅定：“鳴泉同誌，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些東西就不必了，我這兒有規矩，不能開這個頭。你們縣裏的發展成績，就是給我最好的‘年禮’。”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這時，侍立在側的翟俊平適時地開口解釋道：“秦書記，您別誤會。丁縣長和縣裏同誌們都深知您的作風，絕對沒有別的意思。真的就是些陵東本地產的筍乾、菌菇、黑豬肉臘味，還有兩壇老鄉自家釀的米酒。大家就是想著快過年了，讓您嘗嘗鮮，也能順便帶給京城的家裏人嘗嘗咱們陵東的鄉土味道，絕對沒有其他任何含義。”
秦夕鴻聽著，臉上的神情緩和下來，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用手指虛點了點丁鳴泉和翟俊平：“你們啊……下不為例。那就隻收土特產，其他的，一律原封不動帶回去。”
“好的好的，謝謝書記！”丁鳴泉連忙應承。
從書記辦公室出來，翟俊平和小林迅速將那幾個裝著真正“土特產”的箱子搬到了秦夕鴻的專車後備箱。
此時，丁鳴泉看了看時間，對翟俊平說：“晚上我約了高部長和剛轉任市紀委書記的趙立新書記一起吃個便飯，你跟我一起參加，做好服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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