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陵東縣的清晨已浸透凜冽寒意。縣城主幹道兩側，梧桐樹葉早已落盡，枯瘦的枝椏在寒風中搖曳。隻有零星幾家早點鋪蒸騰著團團白汽，為清冷的街道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縣政府大院裏，各辦公室的燈光亮得比平日更早，臨近年關，各類報表、總結材料堆積如山，走廊裡腳步聲匆匆，透著歲末特有的忙碌與緊迫，連走廊裡的腳步聲都比平時急促幾分。
翟俊平剛把整理好的《全縣四季度經濟資料匯總》送到丁鳴泉辦公室，就見縣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語氣平穩：“市裡剛來的通知，新市委書記到任，下午兩點召開全市領導幹部大會，要求各縣區黨政主要負責人必須參加。你盯一下統計局那邊，讓他們儘快今年全年的各項經濟資料匯總過來，還有崇新大道的招標預審名單，別出疏漏。”
“您放心，縣長。”翟俊平應聲，看著丁鳴泉的車平穩駛出大院，才轉身回辦公室。剛坐下沒多久，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陳國平校長”，他連忙接起。
“俊平，忙嗎？”陳國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熟悉的爽朗，“跟你說個事，秦夕鴻記得嗎，就是上次在應大咱們見過的中組部幹部四局局長，這次外放定了，任陵東市委書記。”
翟俊平握著聽筒的手頓了頓，在他聽丁鳴泉說新任書記到任時，便知道了是這位中組部的局長下來了。他壓下心頭的思緒，語氣恭敬：“謝謝師叔告知，這對咱們陵東也是件大事。”
“我跟夕鴻書記是老同學，早上通過個電話，也提了你幾句。”陳國平語氣親切，“他還記得你，對你印象還不錯，表示會關注基層年輕幹部的成長。”
翟俊平心裏一暖，連忙道：“讓您費心了，師叔。”
“跟我客氣什麼。”陳國平笑了笑，“這樣，我把他的私人號碼給你，你自己把握分寸，別唐突。這會兒不用多做什麼，遞個問候就行。”他頓了頓，報出一串數字，“記好了？這號碼是他剛用的，沒幾個人知道。”
翟俊平連忙在筆記本上抄下號碼。掛了電話，他盯著號碼反覆確認，纔拿出手機編輯短訊。措辭修改再三，既要表達足夠的尊敬，又不能顯得過於急切或諂媚：“秦書記您好，冒昧打擾。我是陵東縣政府辦公室翟俊平，此前在應大曾有幸聆聽您的教誨。欣聞您履新陵東市委書記，謹代表個人表示最誠摯的祝賀！”
短訊發出後，翟俊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手機螢幕上，掌心竟不自覺滲出一層薄汗。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秦夕鴻的回復隻有短短一行：“謝謝。號碼已存。好好工作。”
沒有多餘的客套，翟俊平看著這短短一行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手機揣回兜裡。
接下來的幾天，縣委大院依舊沉浸在年終特有的繁忙節奏之中，各部門都在忙著對賬結算、撰寫年終總結。偶爾有人閑聊提起新上任的市委書記，也隻是隨口聊聊。
直到臘月十一上午，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林國棟拿著一份檔案，步履略顯急促地走進丁鳴泉辦公室，語氣帶著幾分鄭重：“縣長，剛接到市委辦公廳的正式通知！秦書記定於下週三開始赴各縣區開展調研，第一站就選在我們陵東縣！”
丁鳴泉正在看紡織廠的改製總結報告，聞言抬了抬頭，接過通知快速掃了一遍：“有沒有說重點看什麼？”
“明確了！”林國棟指著通知上的具體條目，“秦書記特意點名，要實地察看剛剛完成改製的紡織廠。縣委王書記那邊也剛來過電話，強調紡織廠改製是您一手主抓的，這次的彙報工作由您全麵牽頭負責，要求彙報材料和現場準備都必須萬無一失。”
翟俊平在一旁適時補充：“縣長，紡織廠改製後新註冊的名稱是‘陵東紡織有限責任公司’。錢廠長昨天還彙報過，新裝置的聯動除錯已進入最後階段，預計下月初就能正式投入試生產。”
丁鳴泉合上通知，語氣平靜卻透著嚴謹：“俊平，你現在去辦三件事：第一，馬上通知錢治國，把彙報材料重新梳理，別搞虛的，重點說改製後職工安置、裝置更新、餘磊投資到賬情況，還有下一步的產能規劃，我要親自把關；第二，聯絡交通局，把去經緯紡織廠的那段路再檢查一遍，有坑窪的地方趕緊補，路邊的雜草也清了；第三，讓永安鎮派人把廠子周邊的佔道攤販挪一挪，別影響調研觀感。”
就在這時，丁鳴泉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是縣委書記王柏龍打來的。“鳴泉縣長，新書記調研第一站就選在陵東，並且點名要看紡織廠，這是對全縣工作，尤其是國企改製成果的一次重要檢驗。紡織廠這邊你務必多費心，親自把關，絕不能出現任何紕漏。我們隨時保持溝通。”
“放心，書記！”丁鳴泉應道。
等翟俊平趕到陵東紡織時，錢治國已經接到了通知，正帶著工人打掃車間。看到翟俊平來，他臉上又緊張又興奮：“俊平老弟，秦書記真要來咱們廠？我這心裏有點慌，怕彙報不好。”
“別慌，就說實際情況。比如，改製後具體留崗了多少人，社保是如何無縫銜接的，新採購的裝置比原有裝置效率提升了多少，目前的訂單情況和產能規劃是怎樣的。另外，把車間裏那些暫時不用的舊裝置統一歸置到西側角落，用嶄新的彩條布遮蓋整齊，別讓人看著雜亂。”
錢治國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我今晚就把彙報材料背熟，車間我親自盯，保證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回到縣委大院時，天已經黑了下來。辦公室裡，丁鳴泉還在看材料，桌上放著沒動的盒飯。翟俊平把紡織廠的準備情況彙報完，又拿出整理好的彙報提綱。丁鳴泉逐頁翻看，不時用筆標註修改：“這裏加一段職工的實際反饋，比如社保續上後大家的反應，要突出縣委縣政府對民生關切的實際成效；引入外部投資這部分也要作為重點彙報，可以提一句未來依託投資方資源拓展外銷渠道的設想，體現改革的前瞻性和可持續性。”
翟俊平一邊記錄修改意見，一邊聽著窗外的風聲。他知道，秦夕鴻的調研不僅是對紡織廠改製的審視，更是對整個陵東班子的考驗。而這，或許也是他在陵東仕途上，又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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