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俊平剛走出周金玉的辦公室，還沒下樓，縣長王大洪的聯絡員就快步追了上來，低聲道：“翟常委，請您留步。縣長在辦公室等您，說有事商量。”
翟俊平目光微凝，點了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來到王大洪辦公室，王大洪見到翟俊平，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沙發：“俊平來了，坐。”
待翟俊平坐下，王大洪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俊平啊，現在這個情況你也清楚了，輿論洶洶，對你很不利啊。周書記雖然暫時把事壓下了，但恐怕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壓低聲音道：“我有個建議，你可以考慮考慮。你可以去找一下劉總，跟他好好談談。如果他答應幫忙，以他父親的身份和影響力，在一些適當的場合，稍微表個態，說幾句話，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到時候，我在縣裏再全力支援你，力挺免費教育政策，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翟俊平心中冷笑，果然在這裏等著他。
他臉上不動聲色，沉吟了片刻，回答道：“謝謝縣長指點。這件事關係重大，我回去一定仔細考慮一下。”
王大洪對他的反應似乎不太滿意，但也不好逼得太緊，便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告誡：“嗯，回去好好想想。不過俊平，我要提醒你，這事可拖不起啊。”
“我明白，縣長。”翟俊平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離開縣政府大樓，坐進車裏，翟俊平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翻到市委書記秦夕鴻秘書李天偉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李哥，請問書記今天方便嗎？我有非常緊急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麵向書記彙報。”
“你稍等，我進去問一下書記。”
大約三分鐘後，李天偉的電話回了過來：“俊平，書記下午三點半到三點五十之間有二十分鐘時間。你準時過來。”
“好的，謝謝李哥！”
掛了電話，他又立刻撥通了丁鳴泉的電話，丁鳴泉沒有多說什麼：“下午上班過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下午一上班，翟俊平就趕到了陵東市政府。
抵達丁鳴泉辦公室所在樓層，丁鳴泉的秘書已經等在走廊了，見到翟俊平，立刻將他引了進去。
丁鳴泉正在批閱檔案，見翟俊平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沙發：“坐吧。”
翟俊平坐下來，剛想開口，丁鳴泉卻擺了擺手，直接說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沒錯，我支援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讓翟俊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鼻子竟有些發酸。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想說的話嚥了回去，隻化作一句：“謝謝領導！”
丁鳴泉起身給他倒了杯茶，放到他麵前，語氣平和而有力：“幹事創業，尤其是做這種打破常規、觸動利益的事情，難免會遇到阻力，會遇到挫折，甚至會受委屈。這很正常。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不要灰心，不要氣餒。”
“領導，我也沒想到，反應會這麼激烈。”翟俊平苦笑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丁鳴泉冷哼一聲，“這事不怪你。是有人從中作梗，故意把火往你身上引。唉，有些人啊，心眼太小，嫉妒心也太強，恨人有，笑人無。這也怪我，之前有些人和事沒有處理乾淨，留下了隱患。”
他又安慰了翟俊平幾句，表示如果需要他出麵說話或者協調關係，儘管開口。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翟俊平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道：“領導，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去秦書記那邊了。”
丁鳴泉點點頭，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心態放好。記住，天塌不下來。就算最壞的結果，免費教育暫時停了，你不也還是一樣當你的縣委常委、開發區書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明白，謝謝領導！”翟俊平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下午三點半，翟俊平準時走進了秦夕鴻的辦公室。
秦夕鴻正伏案審閱一份檔案，聽到聲音，頭也沒抬，隻是用拿著筆的右手隨意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說了聲：“先坐，等我把這份檔案看完。”
辦公室裡隻剩下檔案翻頁和筆尖劃過的細微聲響。翟俊平依言坐下，腰桿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耐心等待著。這幾分鐘顯得格外漫長，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種可能。
終於，秦夕鴻放下筆合上檔案，這才抬起頭，看向翟俊平，開門見山地問道：“為了免費教育的事來的？坐不住了？”
翟俊平連忙站起身：“書記，我沒想到輿論的反應會這麼大，這麼快，給市裡添麻煩了。”
“坐。”秦夕鴻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說說吧，你自己對這件事怎麼看？就說說這個免費教育。”
翟俊平深吸一口氣，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書記，我認為我們開發區推行免費教育，沒有錯。第一，這是經過開發區黨工會集體研究、民主決策的，程式上合規合法。第二，資金完全來源於開發區財政，我們有這個經濟實力承擔，是經濟發展後實實在在地反哺民生。第三，這項政策深得開發區老百姓的擁護，切實減輕了群眾負擔，提高了入學率和教育滿意度，社會效果是正向的、積極的。第四，從長遠看，這有利於提升開發區的人口素質和教育水平，為未來的產業發展儲備人才，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坦然地迎向秦夕鴻的審視。
秦夕鴻安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等翟俊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這個免費教育政策，前期你們做了多少準備工作？”
翟俊平立刻條理清晰地彙報：“報告書記，前期我們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首先我們對開發區範圍內所有適齡人口、中小學在校生數量、戶籍分佈以及現行的各項收費標準，進行了全麵、細緻的摸底調研，確保了資料的準確性。其次，我們召開了專題座談會，邀請了轄區內所有中小學校長、部分教師代表以及各村有威望的村民代表、學生家長代表參加，廣泛聽取了各方意見，大家都對此表示熱烈歡迎和擁護。再次，在開發區黨工委會上，我們也進行了充分的討論，班子成員一致同意，最終才形成決議。資金方麵，也由開發區財政局做了精確測算，確保完全在承受範圍之內。”
他又補充道：“在私下場合，我也曾就這個想法，向陳國平秘書長和潘天明廳長做過彙報，徵求過他們的意見。”
“哦？他們怎麼說？”
“秘書長和潘廳長都表示，免費教育是未來的方向，但全麵推行需要過程。他們認為，如果地方財政確實能夠承受，可以在鄉鎮層麵進行試點嘗試，看看效果和社會反應，從政策上講是可行的，但提醒我們要注意方式方法，穩妥推進，低調行事，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爭議。”
秦夕鴻點了點頭，又問：“在推行之前，你們考慮過可能引發的輿論影響嗎？”
翟俊平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考慮過，書記。我們在政策推行後，內部明確要求，不宣傳、不報道，默默把實事做好就行。但是……”他語氣加重了一些，“我們也沒想到，前段時間又被拿出來誇張宣傳，而且重點放在了對我個人的歌功頌德上，這完全違背了我們的初衷。當然，我認為，也不能因為害怕輿論、怕擔責任、怕惹麻煩，就放棄為老百姓謀福利的初心。”
“你說的對！”秦夕鴻突然提高了聲音，肯定道，“就是要有這種敢為人先的魄力和擔當！改革探索，哪能前怕狼後怕虎？”
“不過，俊平，你該早點來找我。”
翟俊平連忙低頭：“是，書記，是我考慮不周，給您添麻煩了。”
秦夕鴻擺擺手：“知道是誰在背後做文章嗎？”
翟俊平小心地斟酌著措辭：“書記，這個我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我之前和縣委宣傳部沈部長有一些過節。這次突然拿出來報道的，也正是縣宣傳口主管的媒體。”
他沒有直接指控，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確。
秦夕鴻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簡短而有力地說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對翟俊平說道：“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回去吧，安心工作，隻要你們自己站穩了腳跟，程式合規，效果實在，就不要怕。以後再有這種事第一時間跟我彙報。”
“是！書記！”翟俊平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連忙起身，鄭重保證。
從秦夕鴻辦公室出來，翟俊平感覺渾身輕鬆了不少。
晚上剛到家，妻子陳玉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老公，你這次可是出名了。你搞的那個免費教育，現在鬧得是沸沸揚揚，我在應天這邊的一些報紙上都能看到相關報道了，說什麼的都有，你可要小心點。”
翟俊平知道，這估計是劉小進在暗中繼續推波助瀾。他心中冷笑，但語氣卻很輕鬆：“是嗎？那看來你老公我現在可是名人了啊！”
陳玉婷被他這沒正形的樣子氣笑了：“你就貧吧。我告訴你，這可是雙刃劍，你可得悠著點，別栽在裏頭了。”
翟俊平安慰道：“放寬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陳玉婷聽丈夫說得如此篤定，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一大半，嗔怪道：“你就嘚瑟吧！行了，你心裏有數就行。不跟你說了，我去抱兒子了。”
接下來的幾天，形勢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首先是陵東市層麵的媒體，無論是報紙、電視還是網站，關於開發區免費教育的報道和評論驟然減少。
就在輿論逐漸趨於平緩的第三天，《漢江教育報》在頭版刊登了一篇題為《免費教育：經濟反哺民生的有益實踐》的報道。這篇報道一改之前某些媒體的誇張和質疑口吻，客觀地介紹了陵東開發區推行免費教育的背景、過程、成效以及社會各界的正麵反饋，將其定性為一次“大膽的、立足於本地實際的有益探索”，認為其“為經濟條件較好的地區如何更好地履行教育投入責任、促進教育公平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樣本”。
作為省教育廳主管的專業性媒體，《漢江教育報》的立場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省教育主管部門的態度。此報道一出，省內那些質疑和反對的聲音彷彿被掐住了喉嚨，迅速減弱、消散。
就在《漢江教育報》文章發表後的第二天，一則更加重磅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權威央媒“華新社”發表了一篇長篇通訊，標題為《“免費教育”探路：“河口經驗”的民生註腳》。文章深度剖析了陵東開發區推行免費教育的動因、決策過程、實施效果以及長遠意義。文章高度評價了這一舉措，稱之為“‘河口經驗’在民生領域的又一生動實踐和深化拓展”，指出“經濟發展成果最終要惠及於民，陵東開發區用行動詮釋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讚揚其“探索了一條經濟發達地區優先發展教育、用優質公共服務提升區域競爭力的可行路徑”。
這篇文章一經播發，立即被全國各大主流媒體、網站紛紛轉載，在漢江省和陵東市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轟動。央媒親自下場，以如此鮮明的態度為開發區的免費教育站台、定性，這無疑是一錘定音！
更讓體製內人士感到震撼的是，某內部參考資料也摘錄了這篇報道。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明白了，開發區的免費教育已經獲得了頂層的關注和認可。此時誰再敢發出反對的聲音，那就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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