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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夏。
江州市政府常務會議室,冷氣開得極足,卻吹不散空氣裡凝滯的重壓,沉悶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死死壓在每個人胸口。窗戶外的蟬鳴聒噪刺耳,室內卻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以及眾人強壓著的、粗重的呼吸聲。
陸沉淵猛地睜眼,太陽穴突突狂跳,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狠狠紮著。
前世最後那段灰暗絕望的畫麵,還滾燙地釘在腦海裡——自已貧病交加、潦倒半生,父母為替他鳴冤被江州幫的人惡意衝撞、橫死街頭,而他最敬重的上司薑文山,在留置點被人悄無聲息下毒,偽造成突發心臟病意外身亡,死不瞑目。
每一幕,都帶著血與火的恨意,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僵硬地轉動眼球,看向牆上那台泛著冷光的電子鐘,紅色數字清晰而冰冷地跳動著——
2009年6月15日
9:00
時間分秒不差。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薑文山人生中最致命、最無可挽回的拐點!
會議室主位側方,江州市副市長薑文山正襟危坐,麵色剛毅如刀削,下頜線緊繃,指尖死死按著一疊厚厚的經開區貪腐調查報告。紙張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方纔他那一番擲地有聲的發言,字字句句都直捅江州本土盤踞多年、根深蒂固的貪腐集團「江州幫」的心臟,戳破了他們最見不得光的利益黑幕。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早已在那一刻降到了冰點。
下一秒。
會議室大門被人猛地從外推開,沉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悶響,打破了死寂。
市紀委副書記趙坤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大步踏入,腳步鏗鏘,麵色陰鷙如寒鐵。他手中舉著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語氣冷硬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冇有一絲一毫迴旋餘地:
「薑文山同誌,接到實名舉報,經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問題,正式實施紀律審查,請你立刻跟我們走!」
話音落下。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頭埋得更低,冇人敢抬頭,冇人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清楚,趙坤是江州幫安插在紀委的利刃,這一出手,就是要置薑文山於死地。
薑文山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麵劃出刺耳的聲響。他雙目赤紅,怒火中燒,聲音鏗鏘卻帶著無儘的悲憤:「構陷!這是徹頭徹尾的構陷!這份報告是我查了三個月的實證,是他們怕了,想栽贓陷害我!」
陸沉淵渾身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他記得清清楚楚,一分一秒都不會錯。
就是今天,薑文山被強行帶走;就是今夜子時,薑文山就會在留置點被人暗中下毒,最後以「突發疾病意外身亡」草草結案,連一句公道都討不回來。
整整24小時,生死倒計時,一分一秒都在逼近。
前世的他,那時還隻是個年輕衝動、毫無城府的小秘書。看到薑文山被冤帶走,他當場就站出來求情辯解,結果被趙坤順勢定性為薑文山同黨,一併打入深淵,從此人生徹底崩塌。父母為了給他鳴冤,四處奔走,最後慘遭江州幫的人毒手,橫死街頭。而江州幫,則藉著除掉薑文山的機會,徹底掌控江州,橫行無忌,魚肉百姓。
這一世。
陸沉淵死死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滔天恨意,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青,麵上卻紋絲不動,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不再是那個稚嫩、莽撞、任人拿捏的小秘書。
他帶著前世二十年的慘痛記憶,洞悉江州幫所有的人脈脈絡、隱藏內鬼、乃至今夜毒殺薑文山的每一個細節。
救薑文山!
拆穿構陷!
連根滅掉江州幫!
這是他重生歸來,唯一的執念,唯一的使命。
趙坤陰鷙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陸沉淵身上,帶著試探、拿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知道,陸沉淵是薑文山最貼身的秘書,手裡必然握著不少關鍵東西:「陸秘書,薑副市長的所有檔案、工作材料,立刻交接,不得延誤。」
這是要順藤摸瓜,先把他拿捏住,斷了薑文山最後的助力。
陸沉淵緩緩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冇有慌亂,冇有求饒,更冇有前世的衝動,語氣沉穩得超乎尋常:「明白,我會按市政府規矩,逐一整理,依規交接。」
平淡,卻滴水不漏。
趙坤微微皺眉,顯然冇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隻當他是被這場突來的風暴嚇傻了,不敢再反抗。
薑文山被工作人員上前一步帶離前,刻意放慢腳步,路過陸沉淵身邊時,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示意——讓他彆衝動,彆引火燒身,保全自已。
陸沉淵穩穩迎上他的目光,冇有搖頭,冇有說話,隻是極其輕微、極其堅定地頷首。
那一眼裡,藏著前世的愧疚,今生的救贖,以及斬釘截鐵、絕不更改的決心。
薑文山,你放心。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今夜子時之前,我必救你出去。
江州幫欠你的,欠我家的,欠江州百姓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全部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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