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第三次響起的時候，蘇晚正在廚房裏用刀切自己的右手。不是想把手切掉，是想把印子挖出來。刀刃貼著掌心，她比著那根多出來的手指的輪廓，劃了下去。血滲出來，不是紅的，是黑的。她把刀放下，用左手按住傷口。血從指縫裏往外湧，黑的，稠的，像墨。她把手舉到燈下看，傷口裏麵的肉是白的，像石灰。印子還在，在肉下麵，在骨頭上麵。她把傷口按住，等了很久，血停了。她把血擦掉，傷口已經合上了，隻留下一道疤，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根手指。印子在疤下麵，還在，八根手指，清清楚楚。
她拿起手機，陳小軍的訊息已經發了三條。第一條：“蘇姐，我哥的手不裂了。不裂了，但也不動了。他的手指是直的，不能彎，也不能動。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第二條：“蘇姐，他的腳也開始硬了。鞋穿不進去了，腳趾是直的，像樹根。”第三條：“蘇姐，他不說話了。他的嘴閉上了，嘴唇是白的，硬的，像石灰。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路。路是直的，兩邊是田。他在等。等它來。”
蘇晚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書櫃前。櫃門上的四個手印在路燈的光裏是灰的，凸出來的。她把手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四個手印都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多出來的那三根上，那三根手指在她的指尖下麵動了一下。這次不是敲，是抓。像有什麽東西從木頭裏麵往外抓，指甲摳著木頭，哢，哢，哢。她把手收回來，手心不疼了。她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它在抓。它要出來。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地址。她的地址。她把紙摺好，放進信封裏。信封上寫了老吳的名字。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張紙，寫了幾行字。“老吳，手印在長。從櫃門上長到了我手心裏，從手心裏長到了手臂上。陳小舟的手已經硬了，腳也硬了，嘴也硬了。他站在村口的路上，在等它來。我不知道它是什麽，但我知道它要出來了。從陳小舟身體裏出來，從手印裏出來，從牆裏出來。它不會停。它要找所有的人。我把地址留給你。你來的時候，不要碰我的手。不要碰我的手印。不要碰我。”
她把紙摺好，放進信封裏，貼上郵票。她下樓，走到街角的郵筒前，把信塞進去。郵筒是綠的，鐵皮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郵筒上，手指是涼的，鐵皮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郵筒上什麽也沒留下。她站在那裏，看著郵筒，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家。
回到家，她走到書櫃前，把手按在手印上。手印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手印在那裏。她把手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沒有收回來。她就那樣按著，手心貼著手印。手印是涼的，她的手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手印熱了。她把手收回來，手印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也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熱的。四個手印都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多出來的那三根上，那三根手指在她的指尖下麵動了一下。這次不是抓，是推。像有什麽東西從木頭裏麵往外推，推一下，她的手心鼓一下。推一下，她的手心鼓一下。她把手收回來，手心不疼了。她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它在推。它要出來了。她攔不住。
她把袖子擼上去，手臂上的印子還在，八根手指，一個手心，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她把左手按上去，印子是涼的。她把左手拿開，印子還在。她拿起筆，在手臂上又寫了一個字。“鎮。”寫完之後，手臂熱了一下。她把筆放下，看著手臂這個字。“鎮。”和之前寫的“封”字並排站著。她把兩個字描了一遍，字熱了，印子涼了。她把字描了十遍，字燙了，印子冷了。手臂不疼了。她把袖子放下來，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手心裏有三個字，手臂上有兩個字。她活著。印子不長了。字不淡了。她不知道能管多久。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簡訊，是電話。陳小軍的號碼。她接起來，那邊沒有說話。隻有風聲，很響，像站在空曠的地方。然後陳小軍的聲音從風裏冒出來，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蘇姐，我哥的手垂下來了。不是他放下來的，是自己垂下來的。他的手本來舉著，舉在胸口，手心朝前，像在推什麽東西。舉了很久，從早上舉到中午，從中午舉到下午。現在垂下來了，垂在身側，手心朝後。他的手指是直的，手背是白的，手心裏有七根手指的印子。印子在變。不是變多，不是變深，是變長。那根多出來的手指在長，從手心往手腕長，從手腕往手臂長。它在他身體裏長。從手心裏長出來，從手印裏長出來，從他身體裏長出來。它要出來。”
蘇晚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她問他現在在哪，陳小軍說還在村口。他站在那裏，不動。他的手垂在身側，手心朝後。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路。路是直的，兩邊是田。他在等。等它出來。她說你離他遠一點。他說他已經離得很遠了，站在村口的大樹後麵，離他五十步。他不敢靠近。他的手也在長。他的手心裏有六根手指的印子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長的，早上起來就有了。他沒有碰他哥，沒有碰任何人的手。但它還是找到了他。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它不會停。它要找所有的人。
蘇晚掛了電話，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有八根手指的印子。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變成九根。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從手心長到手腕，從手腕長到手臂，從手臂長到肩膀。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變成木頭。她隻知道要等。等老吳來，等它出來，等自己變成木頭。她站在窗前，手垂在身側。手心裏有印子。她在等。風吹過來，窗簾在動。她沒有動。手心裏的印子不動了，字也不動了。都停了。她活著。她在等。